張紅旗剛站定,孫老闆回頭招了下手。
「開機。」
從中巴車裡鑽出三個人。扛著攝像機。肩扛式的,鏡頭很長。還有一個舉著話筒杆子,毛茸茸的收音罩。
記者。
三家。兩家京城的小報,一家港資的娛樂周刊。
攝像機的紅燈亮了。鏡頭對準了張紅旗。
孫老闆往旁邊讓了半步。把位置讓給記者。
一個女記者走到最前面。短髮,紅色羽絨服,話筒上貼著台標。
「張總,請問際華集團的資金鍊是不是出了問題?」
張紅旗沒看她。
女記者又問了一句。
「據我們了解,際華集團帳戶已被凍結,劇組全面停工,是這樣嗎?」
另一個男記者湊過來。
「張總,有消息稱湯姆遜已經對際華發出全球設備封殺令,您怎麼回應?」
三台攝像機。三個話筒。全懟在張紅旗臉前。
張紅旗一個都沒理。
他轉頭看向孫老闆。
「孫老闆。」
孫老闆站在記者後面。手抄在皮夾克兜里。
「張總,有話對著鏡頭說。全國觀眾看著呢。」
「我跟你說。」
張紅旗往前走了一步。
「那張五十萬的支票,帶了沒有?」
孫老闆沒想到他問這個。愣了一下。
「帶了。怎麼?」
「拿出來。」
孫老闆從里兜把支票掏出來。折了兩折的。在手裡晃了晃。
「張總,這張支票,我跑了五趟銀行,一分錢沒兌出來。你的帳戶凍了。這張紙,跟廢紙有什麼區別?」
他把支票往鏡頭前頭舉了舉。
「各位記者朋友看清楚了。際華文化傳媒集團,五十萬現金支票,兌不了。這就是他們的誠意。」
記者的鏡頭搖到支票上。
張紅旗等他說完了。
轉身。
面對攝像機。
「我說兩句。」
三台機器對著他。紅燈閃。
「第一,際華文化傳媒集團,成立至今,沒有拖欠過任何合法款項。一筆都沒有。銀行帳戶的事,是系統問題,不是資金問題。際華的帳上,每一分錢都經得起查。」
他停了一下。
「第二,這位孫老闆,自稱湯姆遜亞太區授權代理商。他收了際華五十萬的誠意金,答應寬限八天。結果三天不到,帶著人來封場子,逼我簽股份轉讓協議。百分之十五。這叫什麼?」
張紅旗看了眼女記者。
「這叫商業欺詐。」
孫老闆的臉變了。
「張紅旗,你放屁!」
他把支票往地上一摔。
「你的錢是廢紙!你的場子拍不出東西!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說我欺詐?」
支票落在雪地上。被風吹走了兩步。
孫老闆不看張紅旗了。沖身後那幫金鍊子一擺手。
「開門。進去。」
十幾個金鍊子往大門口涌。
打頭的一個膀大腰圓,光著腦袋,手裡攥著一根鐵棍。
基地大門是鐵柵欄門。從裡頭插著。
光頭一棍子砸在門鎖上。哐。
鐵鎖沒開。震得手疼。
他回頭罵了一句。又一個人湊上來,拿了把大號鉗子。
鎖被剪了。
鐵門被推開。
推開半扇。
停了。
門裡頭站著兩個人。
女的。
一個高,一個矮。
高的那個,虎妞。棉襖扎在腰裡,手裡一根白蠟杆子。六尺長。桿頭沒包鐵。
矮的那個,苗子。也是棉襖。手裡也一根杆子。短一些。
兩根杆子橫在門口。
光頭看了看這兩個女人。笑了。
「兩個娘們?」
他舉著鐵棍就往裡闖。
虎妞沒動。
鐵棍砸下來了。
虎妞側了下身。鐵棍擦著肩膀過去了。她手裡的白蠟杆子橫著一掃。
啪。
正中膝彎。
光頭的腿一軟。單膝跪在雪裡。
虎妞把杆子往回一收。桿頭點在他喉結上。
輕輕擱著。沒使勁。
光頭不敢動了。
後面幾個金鍊子看見這架勢,腳步慢了。
苗子站在虎妞旁邊。杆子豎著。沒出手。
兩個女人堵在門口。十幾號金鍊子,沒一個敢往前邁。
孫老闆站在外面。臉漲紅了。
他扭頭沖舉攝像機的那幫記者喊。
「拍!拍下來!際華集團暴力抗法!一個國有企業,指使打手毆打供應商工作人員!」
女記者愣了一下。
「孫總,這個標題是不是不太準確?是你們的人先動」
「讓你拍你就拍!」
孫老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有湯姆遜總部的授權書!設備回收,合法合規!他們阻撓回收,就是違法!」
記者的鏡頭搖來搖去。一會兒對著門口的虎妞,一會兒對著外頭的孫老闆。
亂。
張紅旗站在院子裡。離大門七八步遠。
他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五點零三分。
右手邊褲兜里,衛星電話震了一下。
短促。一下。
暗號。
張紅旗的手放下來。
他沒往大門口走。
轉了個身。面朝基地裡頭。
院子另一頭,庫房後面,有一條土路。
土路通向基地的後門。
後門外頭,是一條鄉道。鄉道連著國道。
張紅旗站著。
看著那條被大雪埋了半截的土路。
什麼都沒說。
孫老闆在後面還在喊。
「張紅旗!你今天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你以為你躲得了?整個中國沒有一家公司敢賣設備給你!你拍什麼拍?拿手機拍?」
張紅旗沒回頭。
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他接了一句。
「孫老闆。」
「什麼?」
「你往後看。」
孫老闆一愣。
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往基地外頭看。
大門外。公路盡頭。風雪交加的地平線上。
兩道光。
黃色的。
大燈。
很亮。穿過漫天的雪片子,扎過來了。
不是兩道。
是四道。
六道。
八道。
車燈越來越多。一輛接一輛。從公路拐彎處冒出來。
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很沉。
一輛軍用卡車。篷布蓋得嚴嚴實實。車頭的雪刮器來回刷著。
後面又是一輛。
又是一輛。
孫老闆的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