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裡頭。
庫房那邊先亂了。
群演有一百二十多號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是附近村子裡找來的。一天十五塊錢。包一頓午飯。饅頭就鹹菜。
從前天開始就沒開過工。
十五塊錢照發。但人閒著。
閒著就冷。冷了就鬧。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庫房門口,搓著手。臉凍得青紫。嘴裡嘟囔。
「到底還干不幹了?不干放人哪。在這兒耗著算怎麼回事?」
旁邊幾個跟著起鬨。
「就是。外頭下這麼大雪,家裡豬圈還沒修呢。」
「錢給了就行。放人。」
李健群從辦公室那邊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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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下踩的雪,每一腳陷到膝蓋。
她站在庫房門口。喘著氣。
「大傢伙聽我說。工資照發。今天不開工,也照發。一天不少一分錢。但誰都不能走。」
四十來歲的男人抬頭看她。
「你說照發就照發?外頭來了那麼多人。鬧。我聽人說你們公司要倒了?」
李健群沒接這話。
「不會倒。大家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
「今天。今天就有結果。」
群演們沒吵了。但也沒散。三三兩兩蹲在庫房裡頭。縮著脖子。搪瓷碗裡的水已經結了冰碴子。
李健群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走到半路。
迎面碰上王先農。
王先農手裡攥著劇本。牛皮紙封面。厚厚一摞。
他站在雪地里。沒穿棉襖。就一件灰色毛衣。頭上落了一層雪。眼鏡片上全是水霧。
「健群姐。」
李健群停了。
王先農把劇本舉了舉。
「這本子,四十八萬字。我和浩子磨了三個月。每一場戲,分鏡頭腳本都出了。」
他把眼鏡摘下來。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拍不了了吧?」
李健群沒回答。
王先農把劇本抱在胸前。低著頭。雪落在劇本封面上。化成水漬。
「先農哥,你回屋待著。別在外頭站了。」
王先農沒動。
「我在東北文化站的時候,投了六年的稿子。六年。一篇都沒發表過。後來跟紅旗、跟浩子一塊兒干。我以為這輩子總算走上正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大半。
「四十八萬字啊。」
李健群走過去。伸手把他劇本上的雪拍掉。
「先農哥。回屋。」
這回王先農動了。往庫房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了。
「紅旗說今天有結果?」
「有。」
王先農沒再說話。走了。
大門外。
十分鐘過去了。
孫老闆沒等到張紅旗出來簽字。他把大喇叭從地上撿起來。又按了一下開關。
「各位劇組工作人員!際華集團已經完了!全國沒有一家公司願意給他們提供設備!現在外頭站著四家影視租賃公司的老闆!他們可以作證!」
他把大喇叭遞給上海來的矮胖老闆。
矮胖老闆接過來。清了清嗓子。上海口音。
「我是上海華辰影視設備的。際華集團在我這兒詢過價。說實話,不是我不想租給他們。湯姆遜那邊下了限制令。我們也沒辦法。」
廣州來的瘦高個接過喇叭。
孫老闆拿回喇叭。
「聽清楚了嗎?這就是現實!張紅旗,我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之內不出來簽字。我的人就進去。」
他抬手看了眼表。
沖身後的記者使了個眼色。
女記者會意。把話筒湊過來。
「孫總,您是說倒計時十分鐘?」
「十分鐘。從現在開始。」
三台攝像機同時開機。紅燈亮著。
鏡頭對著大門口。
巴黎。
湯姆遜總部。十七層辦公室。
湯姆靠在椅子裡。面前的電腦屏幕上,畫面是從北京傳過來的。記者那邊架了個信號線。畫質不好。但看得清。
大雪。鐵門。孫老闆舉著喇叭。
湯姆伸手從旁邊的小桌上端起一杯紅酒。
晃了兩下。沒喝。
等著。
京郊影視基地。辦公室。
張紅旗站在窗口。
他沒出去。
劉浩蹲在門口。
「哥,十分鐘。」
張紅旗沒理他。走到牆角。那兒有個鐵皮柜子。柜子上頭擱著一台老式收錄機。
他拉開鐵皮柜子。從裡頭翻出一盒磁帶。
磁帶殼子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
《貝多芬第七交響曲》。
張紅旗把磁帶塞進收錄機。
按下播放鍵。
沒有聲。
他拎起收錄機,走到桌邊。桌上有一根線。一頭接收錄機的耳機口。另一頭接著牆上一個鐵盒子。
基地廣播系統。
張紅旗把線插上。
擰開鐵盒子上的旋鈕。
音樂出來了。
從基地四個角上掛著的大喇叭里出來的。
不是流行歌。不是軍歌。
交響樂。
弦樂先起。低沉。緩慢。一層一層往上鋪。
整個基地都聽見了。
庫房裡蹲著的群演聽見了。有人抬起頭。
王先農停在庫房門口。回頭看了看喇叭的方向。
趙鐵柱靠在牆根。聽了幾秒。沒聽懂。但沒動。
音樂從喇叭里傳出來。和風攪在一起。和雪攪在一起。壓過了大門外孫老闆的喇叭聲。
庫房裡的騷動停了。
沒人再喊放人。沒人再嘟囔。
雪還在下。但基地裡頭安靜了。
大門外。
孫老闆聽見了那個聲音。
他把喇叭放下來。側著耳朵聽了兩秒。
「放音樂?」
他沖身後的金鍊子們擺了下手。
「別等了,上。」
七八個金鍊子往大門口涌。
虎妞還站在那兒。白蠟杆子橫著。
苗子站她旁邊。
打頭三個金鍊子衝上來了。
虎妞的杆子掄了一圈。不快。但角度刁。
桿頭掃在第一個人的小腿上。
那人腳底一滑。栽進門口的雪堆里。
第二個人還沒站穩。苗子的杆子伸過來。戳在他胸口。
不重。但夠他退三步。腳後跟絆在門檻上。一屁股坐在雪裡。
第三個人看見前面兩個都倒了。腳步一頓。
虎妞的杆子已經橫在他脖子前面了。
桿頭輕輕擱著。沒使勁。
三個人。三秒。全趴了。
後面的金鍊子不敢往前了。
孫老闆的臉漲得通紅。
「一幫廢物!」
他看了眼手錶。
還剩一分鐘。
他把喇叭舉起來。
「張紅旗!最後六十秒!」
基地裡頭。廣播的交響樂到了第二樂章。
節奏變了。
鼓點起來了。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沉悶。有力。
鼓點的間隙里,混進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音樂。
是地面。
在抖。
孫老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
皮鞋底下的雪。在動。
一粒一粒。往下滑。
地面在震。
鼓點越來越密。震動越來越大。
孫老闆抬起頭。往公路盡頭看。
上海來的矮胖老闆也轉過身了。
四個租賃商老闆。十幾個金鍊子。三個記者。
全在看。
公路盡頭。風雪的最深處。
柴油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壓過來了。
一輛。
兩輛。
三輛。
軍綠色的卡車。篷布蓋得嚴嚴實實。車燈穿過雪幕。一道一道。
地面的震動和廣播裡交響樂的鼓點疊在一起。
咚。咚。咚。
孫老闆腳下的雪,簌簌地往下滑。
他的手裡還舉著大喇叭。
喇叭沒關。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