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停在公路上。沒進來。
孫老闆回過身。臉上的表情穩住了。
他沖記者招了下手。
「跟我來。」
一行人繞過大門。往基地西側走。那邊有個側門。半開著。
孫老闆走在前頭。三個記者跟著。攝像機扛在肩上,紅燈一直亮著。
側門外頭就是設備庫。
一棟鐵皮房子。門沒鎖。
孫老闆一把拉開鐵皮門。
裡頭空的。
三排鐵架子。架子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積了一層灰。
攝像機的鏡頭伸進去了。
從左掃到右。
空。
從上掃到下。
空。
連根線頭都沒有。
孫老闆轉過身。面對鏡頭。
「各位,看著。這就是際華文化傳媒集團的設備庫。一台攝影機都沒有。一檯燈都沒有。連條數據線都沒有。」
他伸手指了指空架子。
「張紅旗說他要拍電影。拿什麼拍?用眼珠子拍?」
女記者把話筒遞過來。
「孫總,您的意思是,際華集團目前完全不具備拍攝條件?」
孫老闆往鏡頭前湊了半步。
「我說句不好聽的。不是不具備。是這輩子都不會具備。」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全中國,沒有一家廠子,能造出拍電影用的攝影機。一家都沒有。這個東西,核心技術在歐洲,在美國,在日本。中國人造不了。」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全世界能提供院線級別拍攝設備的公司,一隻手數得過來。湯姆遜,阿萊,潘那維申。這三家,全對際華下了封殺令。你去哪兒租?去哪兒買?」
他把兩根手指收回來。拍了下手。
「說白了。中國影視工業,在高端設備這一塊,就是零。是空白。張紅旗再怎麼折騰,也折騰不出一台攝影機來。」
女記者追了一句。
「那您認為中國電影的出路在哪兒?」
孫老闆笑了。
「出路?出路就是老老實實跟國際接軌。人家有技術,咱就用人家的。非要自己造,造出來什麼?造出來廢鐵。」
畫面傳出去了。
三台攝像機。三條線路。
一條走京城本地台。
一條走港資周刊的衛星信號。
一條走的是湯姆遜那邊搭的線。直接傳到巴黎。
巴黎。湯姆遜總部。
湯姆的辦公室里多了一台電視。
畫面上是京郊影視基地。雪。空蕩蕩的設備庫。孫老闆對著鏡頭說話。
湯姆端著紅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旁邊的助理遞過來一個話筒。
連線直播。
湯姆清了清嗓子。法語口音的英文,被同聲翻譯成中文,從那台電視的音箱裡傳出來。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湯姆遜國際影像器材集團亞太區總裁。」
京城。基地外頭。
孫老闆手裡多了個耳機。塞著一隻耳朵。聽湯姆說話。
記者的鏡頭對著那台臨時架起來的小屏幕。湯姆的臉。金頭髮。藍眼珠。
「湯姆遜集團宣布,自即日起,全面接管中國高端影視器材市場。任何中國影視製作公司如需使用專業級拍攝設備,須通過湯姆遜授權渠道獲取。」
他舉了下酒杯。
「中國是一個龐大的市場。我們願意為中國電影提供最好的技術支持。前提是,合作。而不是對抗。」
翻譯的聲音從音箱裡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
孫老闆聽完了。沖鏡頭點了下頭。
「聽見了吧。這就是現實。」
基地裡頭。
廣播裡的交響樂還在放。第二樂章快結束了。
張紅旗站在設備庫的側門外頭。
他聽見了。
孫老闆說的那些話。湯姆的連線。全聽見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攝像機正前方。
擋在設備庫門口。
三台攝像機的鏡頭全對著他了。
畫面里,張紅旗身後是空蕩蕩的鐵架子。灰撲撲的。
他沒躲。
也沒讓開。
女記者把話筒伸過來。
張紅旗看了她一眼。
然後看鏡頭。
「我說兩句。」
聲音不大。但穩。
「第一。中國電影不是今天才有的。一九四九年以前就有。一九零五年就有。譚鑫培的定軍山,比在座各位的爺爺歲數都大。」
他停了一下。
「第二。湯姆遜的設備,說句不好聽的,隔了兩代的淘汰貨。在歐洲賣不動的東西,拿到亞洲來賣高價。這叫什麼?這叫工業垃圾傾銷。」
孫老闆在旁邊插嘴了。
「你放屁!湯姆遜的設備是國際頂」
張紅旗沒看他。繼續對著鏡頭。
「中國電影,不需要別人淘汰的工業垃圾。」
九個字。
一個字一個字說的。
鏡頭拉近了。張紅旗的臉占滿了畫面。
巴黎。
湯姆的手停在半空。酒杯沒放下。
屏幕上,張紅旗的臉。
工業垃圾。
四個字。
翻譯成法語。Industrial waste。
湯姆的嘴角抽了一下。
京城。基地外頭。
孫老闆的臉憋得通紅。
他往鏡頭前擠了一步。把張紅旗往旁邊擋了擋。
「死鴨子嘴硬!」
他指著張紅旗的鼻子。
「你說人家是垃圾?好。你說你能造?那你造一台出來給大夥看看?你的設備庫空的!一台機器都沒有!你拿嘴拍電影?」
他回頭沖記者喊。
「拍!把這個畫面拍下來!讓全國人民看看,張紅旗是怎麼吹牛皮的!」
三台攝像機全開著。紅燈亮著。
孫老闆笑出聲了。
笑聲很大。
在基地的院子裡迴蕩。
笑了三秒。
第四秒。
笑聲被壓住了。
一股聲音從基地後面傳過來。
低沉。粗重。
柴油發動機。
不是一台。
是一大片。
地面開始晃。
孫老闆的笑卡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風向變了。
從基地後門那個方向,一道氣浪卷過來。
大片的積雪被掀起來。白茫茫一片。
雪沫子打在臉上。
記者的攝像機被雪糊了鏡頭。女記者伸手擦了兩把。
沒用。
雪太大了。
不是天上下的。是地上捲起來的。
孫老闆把胳膊擋在臉前。眯著眼睛往後門方向看。
雪霧裡頭。
兩道車燈。
黃的。極亮。
穿過白色的雪幕。
車燈後面,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
軍綠色的重型卡車。車頭的鋼鐵保險槓,一米多寬。
保險槓撞上了基地外圍的簡易路障。
木頭樁子。鐵絲網。
碎了。
木頭飛出去。鐵絲網被卷在輪子底下。
卡車沒停。
往前開。
後面又是一輛。
又是一輛。
孫老闆往後退。腳底下踩到自己那個公文包。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在雪裡。
他坐在地上。仰著頭。
看著那些卡車一輛一輛從雪霧裡鑽出來。
嘴張著。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記者的鏡頭搖過去了。對準了那些卡車。
畫面傳出去。
三條線路。全在走。
巴黎的屏幕上,湯姆看見了那些軍綠色的車。
他的酒杯還端著。
手沒動。
畫面切回來。
定格在孫老闆的臉上。
坐在雪地里。
公文包散了。文件被風吹得滿地飛。
嘴張著。
眼睛瞪得溜圓。
廣播裡的交響樂,到了第二樂章的最後一個音。
長音。
拖了很久。
然後停了。
基地里安靜了三秒。
三秒之後。
第三樂章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