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樂章。
快板。
弦樂和管樂交織在一起,從基地四角的大喇叭里傾瀉出來。
基地後門方向。
第一輛重型軍卡已經到了。
輪胎比人腰還粗。防滑鏈絞著碎冰,在地面上碾出兩道半尺深的溝。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
五輛軍綠色的重卡,排成楔形,一頭扎進基地後院的空地上。
發動機沒熄。柴油機的轟鳴聲壓過了交響樂,壓過了風聲,壓過了一切。
地在抖。
不是小抖。是那種從腳底板一直傳到後腦勺的抖。
金鍊子們不自覺地往後退。
打頭那個光頭剛從雪堆里爬起來,一輛卡車從他身邊兩米的地方碾過去。氣浪把他又掀了個趔趄。
半蹲在地上。不敢動了。
後面幾個金鍊子往孫老闆身後縮。鐵棍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扔了。鉗子也沒了。
卡車停了。
排成一排。車燈還亮著。五道光柱,在大雪裡切出五條白色的光路。
引擎的聲音降下來了。
從轟鳴變成低吼。
頭車的駕駛室門開了。
趙鐵柱跳下來。
棉帽子上全是雪。臉凍得通紅。手上戴著半截指頭的皮手套。
他走到張紅旗面前。站定。
「哥。三十台。一台沒少。路上沒磕沒碰。」
張紅旗看著他。
「辛苦了。」
趙鐵柱咧嘴笑了一下。牙齒白,嘴唇全是乾裂的口子。
「不辛苦。五喜哥那車隊牛逼。五十輛運豬車在前頭開道,高速上愣是給壓出一條路來。交警都沒敢攔。」
張紅旗拍了拍他肩膀。
沒多說。
孫老闆站在十步開外。
他看著那五輛重卡。看了好一會兒。
臉上的表情變了三回。從慌,到愣,到咬牙。
他往前走了兩步。手指著車廂。
「張紅旗!你弄這幾輛大卡車來嚇誰?裡面裝的什麼?破銅爛鐵?」
他扭頭沖記者喊。
「拍!都給我拍下來!看看他張紅旗到底在唱哪出戲!」
三台攝像機搖過來了。
紅燈亮著。
張紅旗沒看孫老闆。
他轉身。面朝趙鐵柱。
說了兩個字。
「掀了。」
趙鐵柱轉身。沖後面的車隊揮了下手。
五輛卡車。每輛車廂上蹲著兩個人。穿著軍大衣。手上戴著棉手套。
趙鐵柱一聲喊。
「開!」
十個人同時動手。
篷布繩索被拉開。帆布扣環一個一個崩開。
第一輛車。
軍綠色的防水篷布從車廂頂上滑下來。
嘩啦。
篷布落在雪地上。車廂裡頭的東西露出來了。
六台機器。整整齊齊碼在車廂里。每一台都用減震墊固定著。黑色的機身。金屬外殼。稜角分明。
機身側面,一行凸起的漢字。
夸父。
第二輛車。篷布落了。
又是六台。
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
篷布一張接一張掀開。三十台攝影機,在五輛軍用重卡的車廂里一字排開。
黑色金屬外殼上沾著細碎的雪粒子。機身上每一道接縫,每一顆鉚釘,都整整齊齊。
鏡頭組件用鋁合金防護罩蓋著。取景器摺疊收納。數據接口排成一列,每個口上都塞著防塵塞。
機械搖臂摺疊在車廂兩側。鋁合金的關節,鋼製的連杆。摺疊狀態下,貼著車廂內壁,一節一節,跟蜈蚣的腿一樣整齊。
金屬的。
冷的。
硬的。
雪落在上面,化不了。順著金屬表面滾下去。
記者的鏡頭先動了。
女記者是本能反應。攝像機從孫老闆身上移開,對準了車廂。
鏡頭拉近。
夸父兩個字占滿了畫面。
另外兩台攝像機也轉過來了。三個鏡頭,全懟在那些黑色的機器上。
女記者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她幹這行六年了。拍攝器材見過不少。湯姆遜。阿萊。潘那維申。
這個,沒見過。
孫老闆站在原地。
他的嘴還是張著的。沒合上。
公文包早就不知道掉哪兒了。手插在皮夾克兜里。攥著拳頭。
上海來的矮胖老闆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看了半天。
轉頭看了眼廣州來的瘦高個。
瘦高個沒說話。搖了搖頭。
不認識。
從沒見過這個牌子。從沒見過這個型號。
李健群從辦公室方向跑過來了。
她沒穿大衣。就一件毛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跑到頭車跟前。
她沒說話。伸手摸了一下機身外殼。
手指順著金屬表面划過去。
停了。
她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電。照著機身側面的接縫處。
接縫。
嚴絲合縫。
手電光照上去,縫隙細得快看不見了。
她又摸了一下鏡頭座的卡口。手指在金屬邊緣轉了一圈。
光滑。沒有毛刺。沒有飛邊。
她站起來。
走到第二輛車。又看了一台。
同樣的做工。同樣的精度。
三十台。一個模子出來的。
李健群轉過身。看著張紅旗。
「機身精度,不比阿萊差。」
六個字。
夠了。
張紅旗沒接話。
他看向孫老闆。
孫老闆的嘴終於合上了。
「這什麼玩意兒?」
他的聲音變了調。比剛才高了半截。
「土造的?你自己攢的?張紅旗,你拿一堆鐵殼子糊弄誰呢?」
張紅旗還是沒理他。
他走到女記者面前。
「借你的鏡頭。拍一個東西。」
女記者愣了一下。讓開了半步。
張紅旗沖趙鐵柱點了下頭。
趙鐵柱從頭車的駕駛室里,拿出一個盒子。木頭的。不大。巴掌大小。
打開。
裡面是一張SD卡。
「保定拍的測試畫面。」
趙鐵柱把盒子遞給張紅旗。
張紅旗拿出SD卡。走到記者的監看設備前。那台小型監視器。
他把SD卡插進去。
畫面出來了。
二十四色標準色卡。
紅、橙、黃、綠、青、藍、紫。
從純白到純黑。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暗部灰階。最深的那幾級黑。一層一層分著。
沒有糊。沒有噪。
女記者的攝像機對準了監視器屏幕。
畫面從三條線路傳出去了。
巴黎。
湯姆遜總部。十七層。
湯姆的辦公室。
屏幕上的畫面換了。
不是孫老闆了。不是空蕩蕩的設備庫了。
是一台一台的黑色機器。
是標準色卡的測試畫面。
湯姆的手沒動。端著紅酒杯。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24色卡的畫面。
看了三秒。
杯子從手裡滑下去了。
紅酒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碎了。
紅色的酒液濺在白色地板上。碎玻璃滑出去老遠。
助理衝過來。
「先生?」
湯姆沒低頭看。
他盯著屏幕。
屏幕上,畫面分成了兩半。左邊是那台夸父攝影機的測試畫面。右邊是巴黎演播室的機位,定格在湯姆的臉上。
地板上的紅酒,還在往碎玻璃的縫隙里滲。
京城。
基地裡頭。
廣播裡的第三樂章還在走。
快板。密集。一浪一浪。
雪還在下。
張紅旗站在五輛重卡中間。三十台夸父攝影機在他身後,沾著雪,泛著冷光。
他沒笑。
不用說了。
東西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