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旗從頭車駕駛室里拽出一個鋁合金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見方,鎖扣是彈簧的,啪啪兩聲打開了。
裡頭是線材,電源線,信號線,監看線,一根根卷好,塞在泡沫格子裡。
「鐵柱,把第三台卸下來。」
趙鐵柱應了一聲,爬上第二輛卡車,和車上兩個人一塊兒,把第三台夸父從減震墊上抬起來。
三個人,一百二十斤的機器,從車廂里抬下來,擱在一張臨時支起來的鐵桌子上。
張紅旗蹲下來,從箱子裡抽出電源線,一頭插進機身側面的接口,另一頭接上車載發電機的輸出端。
發電機在卡車底盤下面掛著,趙鐵柱拉了一下啟動繩,突突突,柴油機轉起來了。
電源指示燈亮了。
綠的。
張紅旗又抽出一根信號線,一頭接機身的HDI輸出口,另一頭接到記者那台監看設備上。
女記者讓了個位置,她的攝像機沒關,紅燈一直亮著。
張紅旗站起來,把機身上的鏡頭防護罩取下來,鋁合金的罩子,絲扣的,擰了三圈才取下來。
鏡頭露出來了。
前組鏡片,大拇指蓋那麼大的一圈藍膜,乾淨,沒有一粒灰。
張紅旗把機器抬了一下,調了個角度。
鏡頭對準了基地院子裡的一個方向。
雪地。
左邊是庫房的鐵皮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了一道出來,正好打在鐵皮牆根,白花花的雪被照亮了。
右邊是庫房投下來的陰影,黑的,雪面上的陰影區暗得看不清紋路。
亮部和暗部挨在一起,反差極大。
這種光比條件下拍出來的畫面,專業術語叫極端光比測試。
能把亮部拍清楚,暗部就糊成一團黑,能把暗部拍清楚,亮部就過曝成一片白。
這是攝影機光學寬容度的試金石。
張紅旗按下了機身側面的錄製鍵。
紅燈亮了。
監視器屏幕上,畫面出來了。
雪地的亮部,每一粒雪的顆粒感清清楚楚,光線打上去沒有過曝,高光區域的細節全在,雪面上細小的冰碴子一顆一顆看得見稜角。
陰影區的暗部,鐵皮牆投下的影子裡,雪面的紋路一道一道全出來了,沒有死黑,沒有噪點,暗部最深的那幾級灰層次分明。
亮部和暗部同時清楚。
同一個畫面,同一台機器。
女記者湊到監視器前面,看了三秒,沒說話,回頭看了眼自己肩上扛的那台索尼。
又看了眼屏幕。
沒比,不用比,不是一個東西。
李健群擠過來了,她兜里那個小手電還攥著,蹲在監視器前面,眼睛離屏幕不到一尺。
看了五秒。
她站起來。
「十四檔。」
兩個字。
旁邊沒人吭聲。
李健群又看了一遍,確認了。
「光學寬容度十四檔。阿萊535是十二檔,湯姆遜的VIPER是十一檔半。」
她轉頭看了眼孫老闆。
「高兩檔。」
三個字,砸在雪地里。
上海來的矮胖老闆聽見了,往前挪了兩步,腦袋湊到監視器前頭,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鼻子裡出了一口長氣。
廣州來的瘦高個也湊過來了,兩個人擠在監視器前面,誰都沒說話。
矮胖老闆轉過身,看了眼瘦高個。
瘦高個搖了下頭,不是否認,是不敢信。
孫老闆站在五步之外,沒湊過去。
他的嘴唇在抖,是凍的,也不全是。
趙鐵柱沒閒著,他從第四輛車上卸下了一根機械搖臂,鋁合金的,摺疊狀態不到兩米,打開之後五米二。
鋼製連杆一節一節展開,關節處的軸承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每一下都是同樣的力度,同樣的間隔。
趙鐵柱把搖臂底座固定在地面的鐵樁上,四顆螺栓擰緊。
「試一下。」張紅旗說。
趙鐵柱按下底座上的控制面板,液晶屏亮了,他推了一下搖杆。
搖臂動了。
五米二的全鋁搖臂在風雪裡劃了一個弧,從左到右,慢速。
風在吹,雪在打,搖臂的運動軌跡沒有一絲抖動,沒有一絲頓挫,勻速,平滑。
到了終點,趙鐵柱把搖杆推回來,搖臂往回走,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平滑。
他又試了一次,快速,搖杆推到底。
搖臂從最低點拉到最高點,不到兩秒。
沒有晃,沒有震。
風灌進搖臂的金屬骨架里嗚嗚響,但臂端那個安裝攝影機的雲台穩得跟焊死了一樣。
趙鐵柱拍了拍手上的雪。
「好使。」
巴黎。
湯姆遜總部十七層。
湯姆的助理蹲在地上撿碎玻璃,紅酒滲進了地板縫裡,擦不掉。
湯姆沒看地上。
他盯著屏幕。
屏幕上的畫面是三條線路同時傳過來的,記者的機位在右側,正對著那台監視器。
監視器上的測試畫面被二次拍攝了,畫質損失了一截,但還是看得出來。
亮部,暗部,同時清晰。
湯姆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
「技術部,我要你們分析一台設備,中國的,名字叫夸父。我需要所有參數,圖像處理晶片的架構,光學組件的設計方案,傳感器規格,所有的。」
他掛了電話。
沒等一分鐘,電話響了。
技術部的人聲音很快,法語裡帶著喘。
「先生,我們截取了直播的測試畫面進行了初步分析,色彩採樣精度和暗部信噪比都遠超我們目前的VIPER系列。但最關鍵的問題是,圖像處理晶片的底層編碼邏輯跟我們已知的所有架構都對不上。」
湯姆沒說話。
技術部又補了一句。
「不是仿製品,先生,這是一套全新的底層架構,我們的資料庫里沒有任何匹配項。」
湯姆把電話擱回去了。
手擱在話筒上,沒拿開。
京城。
基地裡頭的交響樂還在放,第三樂章走到中段了,管樂起來了,一層一層往上疊。
雪小了一些,風沒小。
張紅旗站在那台夸父攝影機旁邊,看了眼院子另一頭。
王先農站在庫房門口,懷裡還抱著那個牛皮紙封面的劇本,四十八萬字,頭上的雪沒拍,眼鏡片上全是水霧。
張紅旗沖他招了下手。
「先農。」
王先農愣了一下。
「過來。」
王先農抱著劇本走過來了,腳底下的雪踩得咯吱響,走到跟前。
張紅旗指了指那台夸父。
「第一場戲,雪景,分鏡頭你出過了吧。」
王先農點頭。
「出了,第七場,遠景,落雪的荒原。」
張紅旗扭頭看了眼趙鐵柱。
「機器上搖臂。」
趙鐵柱動了,把那台夸父從鐵桌上抬起來,裝到搖臂端的雲台上,卡口對位,鎖死。
張紅旗又看了眼李健群。
「服化道,來得及不來得及。」
李健群沒多說,轉身就往庫房跑了。
張紅旗最後看向大門方向。
張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站在門口,沒出聲,手插在軍大衣兜里。
他一直在看那台監視器。
從測試畫面亮起來的那一刻就在看。
雪地亮部的顆粒感,陰影暗部的層次,十四檔寬容度的畫面。
張謀子走過來了,走到監視器前面,蹲下來,臉湊到屏幕跟前。
看了十秒。
他站起來。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凍的。
他轉過身,看著張紅旗,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
一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