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謀子喊了開機。
沒人廢話。
趙鐵柱把第二台夸父從車廂里卸下來,兩個人抬著,踩著雪,往預定機位走。
王先農翻開劇本,第七場,遠景,落雪的荒原。
他把分鏡頭腳本撕下一頁,遞給張謀子。
張謀子接過去,掃了一眼,抬頭看基地北側那片空地。
雪已經積了半尺厚,遠處的山包子白茫茫一片,天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灰不拉幾的。
「機位往北偏十五度,搖臂拉到最高點。」
趙鐵柱應了一聲,跑過去調搖臂。
李健群從庫房那邊帶了人出來,四個服化道的師傅,抬著箱子,戲服、道具、妝面的傢伙什。
群演也出來了,一百二十多號人。
剛才還縮在庫房裡嘟囔的那些人,出來之後沒人說話,全看著那五輛重卡上的機器。
黑色的,金屬的,上面印著兩個字。
夸父。
誰都沒見過,但誰都看出來了,這不是破銅爛鐵。
四十來歲那個男人搓了搓手,走到李健群跟前:「姐,我穿哪套?」
群演們開始換裝。
張謀子站在搖臂旁邊,手裡攥著那頁分鏡頭,眼睛盯著監視器。
夸父的畫面出來了。
北側空地,雪,遠山,天光。
畫面乾淨通透,每一粒雪的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
張謀子的手按在搖臂控制面板上,推了一下搖杆。
畫面緩緩升起來,從地面往上推。
雪地,樹梢,遠山,天際線。
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張謀子把手從面板上拿開,站了兩秒。
轉過身,沖張紅旗豎了一下大拇指。
沒說話,不用說。
大門外頭。
三台攝像機的鏡頭全轉過來了,對準了拍攝現場。
女記者扛著機器往前挪了三步,蹲下來,鏡頭拉到最長焦。
畫面里,張謀子站在搖臂旁邊,監視器亮著,群演在換裝,夸父攝影機的紅燈亮著。
錄製中。
女記者的手指按在快門上,一張,兩張,三張。
旁邊港資周刊的攝影師也蹲下來了,長焦鏡頭懟上去,咔嚓咔嚓連成一片。
第三台攝像機的操作員把鏡頭搖了一個大全景。
從左到右,五輛重卡,三十台夸父,搖臂,監視器,群演,風雪。
全收進去了。
畫面從三條線路傳出去。
孫老闆看見劇組開始幹活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
腳底下踩著自己的公文包,文件散了一地,被雪蓋了一半。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金鍊子們。
一個都沒了。
十幾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全縮到側門外頭去了。
鐵棍子扔了一地,鉗子丟在雪堆里。
上海來的矮胖老闆和廣州來的瘦高個,站在十步開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動。
孫老闆咬了咬牙,彎腰去撿地上的公文包。
撿起來,塞了兩張紙進去,扣好扣子,夾在胳肢窩底下。
轉身,往側門方向走。
走了三步。
一根白蠟杆子橫在面前。
虎妞。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大門口挪到這邊來了,杆子橫著,不高不低,正好攔在孫老闆腰上。
孫老闆停了。
「讓開。」
虎妞沒動。
「讓開!我跟你說,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虎妞還是沒動,歪著頭看他,眼珠子轉了一圈。
苗子從旁邊走過來,站在虎妞身後,手裡也橫著一根杆子。
兩根杆子,一前一後。
孫老闆被堵在中間了,哪兒都去不了。
「張紅旗!」他扭頭沖院子裡喊,「你讓人堵我?你想幹什麼?」
張紅旗從攝影機旁邊走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
不是一張紙,是一張支票。
五十萬。
他走到孫老闆面前,把支票舉起來。
「孫老闆,這張支票,去年十月。你拿著湯姆遜的授權書來找我,說設備維護費五十萬,我付了。」
孫老闆的眼睛往旁邊飄了一下。
「那是合同約定的費用。」
「合同上寫的是三十萬,你收了五十萬。多出來的二十萬,去哪兒了?」
孫老闆沒接話。
張紅旗把支票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孫老闆的簽名。
收款方不是湯姆遜中國區的帳戶,是一個私人帳號。
「這筆錢沒進湯姆遜的帳,進了你自己的口袋。」
張紅旗把支票往前一扔,紙片子在風裡飄了一下,貼在孫老闆胸口上。
他沒接,支票滑下去,落在雪地里。
「商業欺詐,數額特別巨大。孫老闆,你自己掂量。」
孫老闆的嘴張了兩下,沒出聲。
遠處,公路上。
警燈,藍紅交替,兩輛,從公路拐彎處開過來了。
沒有警笛聲,只有燈在閃。
兩輛警車開進基地大門,停了。
車門打開,四個人下來,便衣,領頭那個四十來歲,夾克衫,裡面別著槍套。
他走到孫老闆面前,從兜里掏出證件,翻開,亮了一下。
「經偵。孫立國,涉嫌合同詐騙、商業賄賂。跟我們走一趟。」
孫老闆的腿軟了。
不是裝的,是真軟。
膝蓋一彎,整個人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四個便衣兩個上前,一邊一個,架著胳膊,把人從雪裡拽起來。
孫老闆被架著往警車方向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張紅旗。
嘴張著,眼眶紅了,不是委屈,是怕。
「我說,我全說。是湯姆讓我乾的,設備回收是假的,就是要掐死你們,不讓你們拍。他說只要中國人拍不出來,亞洲市場就是他們的。」
便衣沒讓他停,架著繼續往前走。
孫老闆的聲音越來越小,被風吹散了。
「限制令也是假的。那幾家租賃商不是不敢租,是湯姆遜給了他們補償款,一家兩百萬,讓他們配合演戲。」
警車門開了,孫老闆被塞進后座,門關上。
車裡還能看見他的嘴在動,隔著車窗玻璃,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警車調了個頭,開出基地大門,警燈閃著,沒開警笛。
安安靜靜就走了。
上海來的矮胖老闆看著警車遠去。
他站了三秒,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走到張紅旗面前。
「張總,以前的事,多有得罪。以後要是有合作的機會……」
名片遞過來了。
張紅旗沒接。
矮胖老闆的手懸在半空。
廣州來的瘦高個也走過來了,手裡也捏著一張名片。
張紅旗看了他們一眼。
「名片不用了。」
兩個人的手都停了。
「際華準備成立自己的設備製造公司。攝影機,燈光,搖臂,軌道車。從晶片到鏡片,從機身到腳架,全部自己造。」
他頓了一下。
「不租,不買,不合作。」
矮胖老闆把名片收回去了,插進兜里,臉上的笑沒了,但沒敢說什麼,退了兩步,轉身走了。
瘦高個也走了。
三台攝像機還在轉。
這些話,全拍進去了。
巴黎。
湯姆遜總部十七層。
湯姆盯著屏幕,孫老闆被警車帶走了,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條彈窗。
納斯達克,開盤。
湯姆遜國際影像器材集團,股票代碼TMI。
開盤價42.6美元。
三分鐘後,40.1。
五分鐘後,38.7。
八分鐘後,36.2。
十分鐘。
屏幕上那條曲線,從左往右,一頭栽下去了。
綠色的線,垂直往下掉。
36.21。
跌幅百分之十五。
湯姆的助理衝進來,臉上全是汗。
「先生!基金那邊在拋!三家機構同時在拋!」
湯姆沒說話,他看著屏幕。
屏幕上,畫面分成兩半。
左邊是納斯達克那條綠色的斷崖,右邊是京郊,風雪裡,五輛重卡,三十台夸父。
黑色金屬外殼上的雪,還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