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號。
冬至。
香港金像獎組委會發布年度提名名單。
名單出來的時候，香港時間上午九點。
麥佳佳接到組委會傳真的時候，手裡正拿著一杯黑咖啡。
咖啡放下了。
傳真機吐出來的紙還在一張一張往外擠。
麥佳佳扯過第一頁。
提名名單，最佳影片，十部。
她的眼睛往下掃。
《龍城歲月》，不在。
《迷案》，不在。
《風雲再起》，不在。
《霧中人》，不在。
《邊緣》，不在。
《回聲》，不在。
六部片子。
新天地今年送審的六部片子，票房加起來三千四百萬港幣。
一個都沒進。
麥佳佳把紙抓得緊了點。
第二頁。
最佳導演，八位。
她又掃了一遍。
新天地的導演名字，一個都沒有。
第三頁。
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
四個獎項，三十二個提名。
新天地，零。
麥佳佳把三頁紙放在桌上。
她低頭看了眼名單最上頭那一欄。
最佳影片提名。
第一個名字，《東方過客》。
導演，金德煒。
金導自己拍的片子。
票房，一百七十萬。
她拿起名單，翻到第五頁。
那部片子拿了八項提名。
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美術，最佳音樂。
八項。
麥佳佳沒動。
辦公室門被人敲了兩下。
徐德勝推門進來。
「怎麼樣？」
麥佳佳把傳真遞過去。
徐德勝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徐德勝把傳真往桌上一拍。
「他媽的。」
麥佳佳從抽屜里抽出一份表格。
組委會的專業評委打分明細表。
這是上個月組委會給各家送審公司公示的初步評分。
她拿出一支筆，在表格上劃。
新天地六部片子，每部片子的評委打分一欄。
專業評委那一欄，全是最低檔。
五分制。
新天地的片子，全是一分。
觀眾評分那一欄，都在四分以上。
專業評委打分，全都是一分。
麥佳佳的手指點在那一列數字上。
「上個月不是這個分數。」
徐德勝湊過來看。
「多少？」
「《龍城歲月》，專業評委打分四點二。《迷案》，四點五。」
上個月底，組委會內部流出來的非正式版本。
她把兩張紙摞在一塊，對著光看。
初稿和終稿。
分數全改了。
徐德勝伸手去夠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組委會嗎？我們是新天地電影公司，想核對一下提名名單的評委打分。」
電話那頭說了兩句。
徐德勝又說了一句。
對方掛了。
徐德勝把聽筒放回去，臉色沒什麼變化。
「不接。」
麥佳佳站起來，從辦公桌後頭走出來，走到窗邊。
十九層。
下頭是銅鑼灣的馬路，車流一條一條擠在路口。
她看了一會兒。
轉過身。
「傅老闆那邊有消息嗎？」
徐德勝點了下頭。
「說是晚上派人送資料過來。」
麥佳佳嗯了一聲。
她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杯咖啡。
涼了。
喝了一口，放下。
「張總幾點到？」
「下午三點的飛機。」
「接機我去。」
麥佳佳拿起桌上那份傳真，折了兩折，塞進包里。
晚上七點。
長城影業。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下來，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
他走進長城影業的大門，沒跟前台打招呼，徑直上了三樓。
石慧辦公室。
門敲了一下，沒等回應就開了。
男人進來，把牛皮紙袋放在石慧桌上。
「傅老讓我送過來的。」
石慧拿起紙袋，掂了一下，很薄。
「就這些？」
「夠了。」
男人轉身走了。
石慧拆開紙袋，抽出裡頭的東西。
三張紙。
第一張，銀行轉帳記錄。
匯款方，美國洛杉磯某公關公司。
收款方，香港某私人帳戶。
金額，五十萬美元。
時間，上個月二十八號。
第二張，帳戶持有人資料。
名字，金德煒。
第三張，那家洛杉磯公關公司的股權結構圖。
石慧看了三秒，拿起桌上的電話。
撥了個號。
「我要一輛車，送一份材料去新天地。」
香港機場。
張紅旗從出口走出來的時候，麥佳佳站在接機口外頭。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張紅旗走過來，接過文件袋，沒打開。
「車在哪兒？」
「外面。」
兩個人出了機場，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開了。
張紅旗在后座拆開文件袋，抽出裡頭的材料。
傳真，提名名單。
評分明細表，初稿和終稿。
還有三張紙，長城影業送過來的銀行記錄。
他看完了，把材料裝回袋子裡。
「組委會那邊聯繫過沒有？」
麥佳佳搖頭。
「聯繫過，不接電話。」
張紅旗把文件袋擱在一邊。
「別聯繫了。」
麥佳佳愣了一下。
張紅旗看著車窗外頭。
「準備一份企劃書。」
「什麼企劃書？」
「贊助金像獎頒獎晚宴的企劃書。」
麥佳佳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贊助？」
「贊助。場地，酒水，晚宴流程，全包。」
車在紅綠燈前停下來。
麥佳佳轉過頭看著張紅旗。
「張總，他們把咱們的片子全刷下去了，咱們還贊助？」
張紅旗沒說話。
綠燈亮了。
車開過去。
張紅旗說了一句。
「明天企劃書弄出來，後天我親自去組委會送。」
麥佳佳沒再問。
她點了下頭。
「好。」
車拐進銅鑼灣，在一棟樓下停了。
張紅旗下車，拎著那個皮箱上了樓。
十九層。
新天地辦公室。
徐德勝和趙鐵柱在裡頭。
張紅旗進來，把皮箱放在沙發邊上。
「鐵柱。」
趙鐵柱站起來。
「哥。」
「香港有沒有金店，手藝好的那種。」
趙鐵柱愣了一下。
「有，油麻地那邊有一家，老字號，聽說能打金佛。」
張紅旗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趙鐵柱。
紙上畫了個草圖。
一台攝影機。
「找他們定製一個模型。一比一，純金的。」
趙鐵柱接過紙，看了一眼。
「多大？」
「跟夸父一樣大。」
趙鐵柱沒吭聲了。
張紅旗又說了一句。
「十天之內能不能做出來？」
趙鐵柱把紙折好，塞進兜里。
「能。」
張紅旗坐下來，看了眼桌上那杯茶。
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
他放下茶杯。
「麥佳佳明天會給你一份企劃書，你跟她一塊去金像獎組委會。」
徐德勝在旁邊聽著。
「哥，贊助他們？」
張紅旗點了下頭。
徐德勝沒多問，只是看了眼趙鐵柱。
趙鐵柱沒說話。
張紅旗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開始亮了。
一盞，兩盞。
他看了一會兒。
轉過身。
「金像獎這場戲，不是他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