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府。
「少爺,寧小姐晚飯幾乎沒動,隨便扒了兩口就放下了,回書房了。」
聞言,南川世爵握著水杯的指骨驟然收緊。
玫園的菜都是他特意吩咐廚房,照著她的口味做的。
可她不吃,他瞬間也沒了進食的欲望。
他是南川世爵,南城地界裡,只要他開口,沒有擺平不了的事。
生意、人脈、資源全都握在手裡,唯獨拿捏不住寧風笙的情緒。
她但凡難過消沉,他一整天的節奏全都會亂。
兩個小時後,傭人再次過來回話。
「少爺,玫園書房的燈一直亮著,寧小姐翻遍了醫學書籍,還在網上不停查肝癌相關資料,我們怎麼勸,她都不肯休息。」
南川世爵淡淡點頭,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坐回辦公桌處理跨國公事。
心神大亂。
平日裡他做事滴水不漏,從來不會出現半點差錯。
可今晚根本靜不下心,腦海里反覆回放寧風笙紅著眼強撐的模樣。
短短半小時,他接連出錯三次,看錯文件條目、審批內容寫錯、簽字位置偏移。
一旁的莫斯大氣不敢喘。
凌晨一點,傭人輕手輕腳來報:「少爺,書房燈滅了,寧小姐總算回臥室躺下睡了。」
緊繃一整晚的神經稍稍放鬆,南川世爵靠在椅背上閉目歇著。
睡意剛沉,噩夢闖了進來。
大雨、行李箱,寧風笙決絕冷漠的背影。
一句利落的離婚,斬斷所有牽絆。
這是幾年來不斷糾纏他的噩夢。
南川世爵猛地驚醒,衣衫全被冷汗浸透。
心口空蕩蕩的發慌,發空。
無數個午夜夢回的時光,醒來發現她不在,他都像現在一樣空洞難受。
想她,想立刻見她,發狂地想確認她回到了自己身邊……
恰在此時,窗外驚雷炸裂,暴雨傾盆而下。
南川世爵眼神一凝,寧風笙天生膽小怕黑,最怕雨夜驚雷。
黑色轎車衝破雨幕,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玫園門口。
輕手輕腳推開臥室房門,借著夜燈,一眼看見床上蜷縮的人影。
寧風笙睡得不踏實,眉頭緊鎖,眼尾通紅,長長的睫毛沾著濕意,半邊枕頭都被打濕了。
南川世爵走到床邊,高大的身影靜靜站著。
心底軟得一塌糊塗,明明早就分開,可他還是見不得她半分委屈。
蠢女人,哭什麼……
他都保證會接管寧老爺子的病,她就這麼不信任他的能力?
答應過她的事,他哪次沒做到?
窗外白光划過,又是一道雷聲響起!
寧風笙驟然驚醒,睜開眼卻見床邊的高大身影。
她嚇了一跳,滿眼茫然:「南川世爵……你怎麼在這裡?」
南川世爵喉結滾了一圈,語氣僵硬,扯了個無比敷衍的藉口:「落了點東西,過來拿。」
他裝模作樣拉開床頭櫃翻找著,摸摸索索,場面拙劣又好笑。
他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想要什麼從不需要找藉口,唯獨想見她這件事,只能嘴硬藏心思。
從柜子里隨便找出一份文件,他冷聲說道:」吵醒你了?我這就走,早點休息。「
「……」
「安心睡,陸院士那邊我明天會談妥。」
寧風笙點點頭,她相信南川世爵的能力,只是對爺爺太愧疚了……
他即將踏出房門,窗外電閃雷鳴,寧風笙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
南川世爵腳步停住,嘴上語氣平淡,眼角餘光卻看著她:「怎麼?怕打雷?」
「嗯……」
「實在害怕,我叫傭人來陪著你。」
「不要傭人。」寧風笙小聲嘟囔,眼神軟軟地看著他,「你留下來陪我一會。」
南川世爵心底瞬間泛起一陣難以掩飾的歡喜。
可面上依舊繃著一張冷淡的臉,蹙眉:「我還有工作沒處理。」
嘴上說著要走,腳下卻牢牢釘在原地,半步都沒有動。
寧風笙一眼看穿他的口是心非:「我不管,雷停了你再走。」
南川世爵一副拿她沒轍的樣子,回沙發坐下,打開手裡的文件……
沒想到,他拿的是一份菜譜。
他只好「認真」看著菜譜,仿佛在研究什麼天價國際合同。
「工作有這麼重要?這麼晚了值得你來玫園拿?」寧風笙的聲音靠近。
南川世爵眉頭一跳,還好手速快,立刻合上了文件夾——
幸好他有把資料都放進文件夾的習慣,當初學做菜也把這菜譜收納進來了。
不然怎麼能糊弄到寧風笙,從床頭櫃裡拿出來時就要穿幫!
「什麼啊,神神秘秘的,我還不能看了。」
南川世爵板著臉,嚴肅說道:「公司機密。」
「我又不會泄漏,再說我也看不懂……」寧風笙整個坐進他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脖頸,腦袋靠在他肩頭撒嬌,「雷聲越來越大了,好吵耳朵。」
柔軟溫熱的身子貼過來,南川世爵渾身一僵,下意識抬手穩穩托住她的腰,怕她摔下去。
懷裡滿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所有煩躁、噩夢帶來的心慌,全都一瞬間撫平。
他嘴上依舊冷硬:「別鬧。」
「以前打雷我嚇醒,你都會抱著哄我。」
兩人就這麼安靜依偎著,外面雷雨轟隆不斷,寧風笙安安穩穩靠在他懷裡。
靠著他,就像依靠著全世界……
她真的越來越依賴他,離不開他了。
不多久,手機響了,是莫斯打來的電話。
「少爺,大晚上你跑哪去了?小小姐被雷聲吵醒,發現你不在,又哭鬧起來,你快回來吧。」
母女都怕打雷,遺傳的個性。
南川世爵垂眸看了眼懷裡黏著自己不肯撒手的寧風笙,低聲回覆:「玫園,等會。」
莫斯無語,大半夜不睡瞎折騰,又跑玫園去了。
「實在不行,把寧小姐接回南川府,這樣你就不用兩頭跑了?」
南川世爵掛了電話,懷裡的人還緊緊貼著他,一根手指不安分地隔著衣服在他胸膛畫圈圈。
他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嗓音沙啞了幾個度:「別亂動。」
「南川世爵……你還記不記得,打雷我睡不著,你趁機帶我做壞事……」寧風笙臉頰微紅。
南川世爵腦子空白了一瞬,仿佛有把火燒遍了全身。
「別胡思亂想。」他心跳紊亂,快坐不住了。
偏偏,寧風笙在他懷裡輕輕吐息:「我不信你能忘了。」
在雷雨聲中,他細細地吻過她全身,讓她忘了什麼是害怕……
也是玫園,這間房,處處有著他們交纏的痕跡。
南川世爵輕輕推開懷裡的女人,一雙深諳的眼脹得發紅:「雷停了,我要走了。」
寧風笙依依不捨地抓著他的衣袖晃了晃,最後還是鬆開手,小聲點頭。
南川世爵抱她回床上放好,替她蓋好被子,確認雷徹底停了,這才離開玫園。
莫斯感嘆,少爺可真忙,哄完大的,又要回南川府哄小的。
這要是和寧小姐和好,每天得應付一大一小「兩女兒」,遭老罪了!
傭人除了要伺候兩個祖宗,也少不了得看少爺臉色——
畢竟寧小姐掌握著少爺的喜怒哀樂,是他的晴雨表。
偏偏寧小姐最會作,常惹少爺生氣。一旦她心情不好,少爺心情不好,南川府也跟著陰霾一片。
莫斯猜測得沒錯,次日清晨,傭人急匆匆趕來稟報:「少爺,寧小姐半夜醒過一次,又偷偷哭了,眼睛腫得比昨天更厲害。今早一口早餐都沒吃,直接去醫院守寧老爺子了。」
這話一出,南川世爵周身氣壓瞬間跌到谷底,整個南川府冷得讓人不敢喘氣。
他眸底覆上一層寒意,語氣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壓迫,沒有半點商量餘地:「聯繫陸景淵,讓他立刻過來見我。」
莫斯馬上安排。
在南城,他家少爺要見誰,誰就必須到場。
陸景淵就算是醫學界頂尖泰斗、性子再清高,也得賣這份面子,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半小時後,私人會客室內。
南川世爵坐在主位,強大的壓迫感鋪滿整個房間,身姿矜貴冷漠,自帶居高臨下的氣場,單單坐著,就讓人望而生畏。
莫斯把提前備好的條件一一羅列出來:天價酬勞、頂級科研扶持、終身行業資源傾斜,隨便一條放在醫學界,都足以讓人擠破頭爭搶。
南川世爵抬眼看向對面的人,語氣篤定強勢,是一貫施捨般的姿態:「陸院士,治好寧老爺子。名利、地位、資源,我全都能給你,往後整個行業,沒人敢為難你。」
換做其他人,早就感恩戴德立刻應下。
可陸景淵神色平靜,不懼不躲,半點動心的意思都沒有。
他緩緩道出藏了幾十年的舊事:
年輕時和寧老爺子是戰友,關係極好,寧老爺子還是他過世妻子的親哥哥。
當年妻子確診腎癌,唯一活命的機會就是換腎。
寧老爺子是唯一適配的捐獻者,答應為妹妹捐腎。
可臨近手術,寧老爺子被家人阻攔反悔,妻子錯失唯一生機,最後病逝。
陸景淵不在乎錢財權勢,甚至連性命都看得淡,幾十年的心結,就是亡妻枉死的遺憾。
南川世爵即便手握權勢,能逼迫所有人低頭,卻沒辦法逼迫一個有著赴死決心的人。
換作寧風笙遭遇這種事,若有人毀掉她活下去的唯一機會,他只會比陸景淵更加偏執極端。
這一刻,南城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主動放下了身份架子。
他不再是用權勢壓人的上位者,愛讓他有了軟肋,也折了盔甲,他從天神自甘墮落成平凡男人:「陸院士想要什麼,任何條件,只要你開口……」
陸景淵抬眼直視他,堅持:「我不要權勢名利,想要我救人,拿那顆腎來換。」
「陸先生,你妻子已亡故,寧老爺子的腎也已經衰老,拿來又有何用。」莫斯想不通。
「他欠我的,這是我幾十年的心病。」
「你在故意刁難,我們少爺已經很有誠意,」莫斯眼神發冷,「你也知道寧老爺子垂垂老矣,有病在身,取他那顆腎,等同於要了他的命。」
「南川少爺的腎也可以。」陸景淵提出的要求天方夜譚。
莫斯臉色大變:「大膽,我們少爺的腎也是你能覬覦的!」
陸景淵笑了兩聲:「你們剛說,我要什麼都能給我。」
「摘我的腎,我可以代替少爺。」
「不行。誰有求於我,那就只能誰來承受。」陸景淵偏執說道,他就是要寧家人痛苦,嘗嘗他這些年的痛苦滋味。即便治好了寧老爺,也要他帶著愧疚過完殘生……
「你知道得罪我們少爺的下場?」
「我一把年紀,也活夠了,只是沒有顏面去見我的夫人,我欠夫人一個交代。當年答應過她,一定會替她找到合適的腎源,治好她的病,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撒手人寰……」陸景淵滿臉自責遺憾,@哪怕我醫術高超,治好了無數病人,卻唯獨治不了自己最愛的人,這種痛苦,你們永遠無法體會。」
莫斯還想勸,南川世爵抬手攔下他所有話,會客室瞬間死寂。
南川世爵身份尊貴,身體健康有多重要,沒人敢打他的主意,換做別人提出這種要求,絕不輕饒。
可此刻腦海里浮現的,全是寧風笙憔悴失眠、眼角掛淚模樣。
名利、地位、身體健康再重要,都比不上寧風笙能徹底安心。
南川世爵目光平靜:「我答應。」
陸景淵當場怔住,滿眼難以置信。
他本以為南川世爵會暴怒翻臉,動用勢力逼迫,萬萬沒想到這位權傾南城的大人物,願意犧牲自己的身體,接受這種荒唐交易。
「你想清楚。」陸景淵沉聲提醒,「少一顆腎是一輩子的損傷,後遺症會伴隨終身,為一個時日無多的老人,實在不值。」
南川世爵語氣篤定:「值。」
「少爺……」莫斯欲言又止。
南川世爵說出底線:「第一,手術必須全力以赴,保證寧老爺子平安下手術台;第二,這件事,需對一人保密。」
所有身體損傷、後續病痛,他一人全部承擔。
他絕不希望寧風笙得知真相後,活在愧疚自責里。
他再也看不得她掉一滴淚,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陸景淵沉默片刻,點頭應允:「是寧小姐吧?傳聞南川少爺是個痴情種,果真如此。我行醫一輩子,守醫德。既然定下約定,手術我必定盡全力,不會對她透露半個字。」
離開會客室,莫斯一路勸,急得滿頭是汗:「少爺,你不能這麼衝動!這會損耗你一輩子的身體!寧小姐要是知道,絕對接受不了,你們往後相處也會受影響!」
南川世爵腳步沒停,語氣冷硬決絕:「今天的事,敢向外泄露一句,自行承擔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