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暗下來,夜幕籠罩著玫園。
寧風笙揉了揉小爵的腦袋,隨口說道:「今晚你跟媽媽睡大床,你大病初癒,夜裡難受我也好照顧你。」
「真的嗎?」南川小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媽媽要跟他一起睡?
這話直接戳中南川世爵心底的占有欲,周身冷氣壓又重了幾分。
他面上裝作漫不經心,淡淡開口找藉口:「大床床墊太軟,小孩睡了傷脊椎,這間房的兒童床專門定製,硬度適合他。」
南川小爵一聽,立刻緊緊摟住寧風笙的脖子,腦袋搖得飛快,眼淚說來就來,眼眶紅紅的:「我不要單獨睡!我就要跟媽媽一起,我一個人睡覺會做噩夢!」
「睡一兩次不會傷脊椎的,」寧風笙樂呵呵地說,「讓小爵一個人睡我不放心……」
南川世爵:讓他一個人睡,她就很放心?
該死,該死!
「有傭人照顧,有什麼不放心?」
「小爵想跟媽媽睡,南川世爵你沒眼力見嗎?」寧風笙已經決定了,「小爵吃了那麼多苦,我得好好補償他。」
南川世爵不說話了,滿臉的陰鬱都仿佛在無聲控訴:那我呢?什麼時候補償我?
南川小爵小眼珠一轉,捧著自己貼著紗布的腦袋:「媽媽,我想洗澡。平時小爵自己都能洗乾淨,但今天頭有點頭暈,站不穩。」
寧風笙一聽立馬心疼,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沒事,媽媽帶你去洗,媽媽幫你,照顧你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南川世爵:裝,這小子比他還會裝!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你沒經驗,讓傭人洗。」
「誰都不是第一次就有經驗,所以我更應該學啊,以後多給小爵洗幾次就有經驗了。」
南川小爵兩隻小手緊緊勾著她的脖子,配合著說道:「我不要別的阿姨碰我!誰都不行,只有媽媽能碰我!」
「好好好,媽媽給你洗。」寧風笙一臉寵溺。
南川世爵:「……」
莫斯站邊上,低著頭拼命憋笑:一個老醋王一個小醋精,骨子裡全是占有欲。大少爺端著總裁架子拐彎抹角刷存在感,小少爺直接撒嬌耍賴搶媽媽,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心眼,也就寧小姐傻乎乎,半點沒看出來這父子倆在暗地裡較勁爭寵。
「走咯,媽媽給小爵洗澡澡了~」寧風笙抱起小爵親了又親,準備去浴室清洗。
南川世爵脫掉西裝,開始挽衣袖:「我幫你。」
南川小爵立馬警惕,奶聲奶氣劃清界限:「媽媽,浴室很小,太多人擠著難受……有別人看著,小爵放不開。」
南川世爵咬牙切齒:放不開?什麼放不開?是撒嬌放不開?又想鑽寧風笙懷裡!?
寧風笙沒察覺出空氣里的硝煙味,只當南川世爵單純擔心孩子:「小爵現在還認生,你別嚇到他,洗澡我自己能行,你回南川府吧。」
趕他走?
昨天半夜還拽著他的衣袖,可憐兮兮地求他留下來陪她。
上午還滿臉依賴、戀戀不捨地問,忙完了還過來嗎……
現在竟然趕他走了?!
南川世爵的胸口像沉了大石頭,小爵才醒來第一天,寧風笙的眼裡就只有兒子了!
他盯著母子倆走進浴室的背影,整張臉沉得嚇人,眼底全是不爽。
浴室門一關,裡面立馬傳來溫熱水汽聲和南川小爵軟軟的撒嬌聲音。
「少爺別著急,小少爺就是缺愛,防備心重,相處久了就接納你了。」莫斯咳嗽兩聲,少爺的醋酸死個人。
南川世爵惱火,他也知道自己不該和一個小子計較。
可他就是受不了,本該屬於他的人,所有溫柔全被一個縮小版的自己占得乾乾淨淨!
……
「媽媽……好痒痒,別撓了,小爵怕痒痒……咯咯咯……」
浴室里水聲嘩嘩響,時不時飄出來小爵軟糯的撒嬌聲,聽得南川世爵心裡堵得慌。
他一個人杵在臥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視線死死釘著浴室那扇門。
明天他就要上手術台摘腎,這事他從頭到尾瞞著寧風笙,心裡盼著她能多搭理自己兩下,哪怕跟他多說幾句話也好。
可從晚飯吃麵到現在,寧風笙壓根分不出半分注意力給他,完全把他當成空氣。
半小時後,浴室門終於打開。
寧風笙裹著浴袍,懷裡抱著洗得香噴噴的小爵,擦著小傢伙的頭髮一回頭,看見還沒走的南川世爵——
「咦,你怎麼還在這裡?」
「……」
「你快回去吧,等會太晚了,我們南川府的小公主又該想爸爸了。」寧風笙催促。
一股巨大的落寞攉住他,心口又沉又酸。
南川世爵沒多說半個字,只沉沉看了一眼床上黏著寧風笙不放的小爵,轉身往外走。
剛踏出房門,母子倆說說笑笑的聲音清清楚楚飄進耳朵,清脆的笑聲像小針一樣,一下下扎在他心上,刺耳得要命。
南川世爵坐上車回到南川府,這天夜裡鬱悶到失眠。
他控制不住胡思亂想:
原本寧風笙就不待見他,最近好不容易有所改變,開始依賴他了……
現在又全被南川小爵搶走注意力,是不是以後,她有小爵陪著就足夠,再也不需要他了?
但是作為父親,寧風笙能痛改前非,開始有了母親的擔當,又是他欣慰看到的。
翌日上午,南川世爵換上手術服,坐在術前等候區,指尖捏著薄薄的手術同意書,利落簽下自己的名字。
莫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開口:「少爺,要不要給寧小姐打一通電話?」
南川世爵垂著眼皮,只要聽見寧風笙的聲音,他緊繃慌亂的心才能安穩一點。
輕輕頷首。
莫斯連續撥了三四通,電話全沒人接,最後打到別墅傭人那裡,傭人回話:寧小姐一大早就帶著小少爺出門了,手機落在家裡,沒帶出去。
南川世爵躺在冰涼的手術台上,聞言扯了扯嘴角,自嘲地低笑一聲,心底酸得發疼。
寧風笙,你果真不需要我了……
麻醉醫生上前推麻藥,藥液緩緩流進血管……
困意一層層湧上來,他眼皮越來越重,徹底閉上了眼睛。
……
另一邊。
一大早寧風笙就拉著南川小爵起床,洗漱完吃過早餐,直奔醫院看望寧老爺子。
老爺子住院很久,雙腿幾乎沒下過地,三天後也要安排手術,最近休養得不錯,醫生特許能推著輪椅出去曬曬太陽。
祖孫倆好久沒碰面,老爺子一看見南川小爵,心情大好。
小爵嘴甜又懂事,圍著輪椅跑來跑去講趣事,把老爺子逗得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老爺子忽然盯住小爵光禿禿的脖子,眉頭一皺:「你那枚長生鎖呢?怎麼沒戴上?」
南川小爵身子猛地一僵,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姥爺的眼睛。
「昨天給小爵洗澡摘下來,忙忘了給他戴上。」寧風笙從包里掏出傳家鎖。
「趕緊給他戴上!這鎖是咱們寧家傳下來的,從小護著他。」寧老爺子滿眼心疼,看著南川小爵頭上的傷,說是不小心摔的,但他猜到又是寧家人的欺負。
寧風笙把長生鎖系在南川小爵脖子上。
南川小爵低頭摸著沉甸甸的金鎖,整個人愣住,滿眼不敢相信。
「媽媽搶回來了,以後沒人再敢搶你的東西,從今以後,媽媽是你的守護神,有誰欺負就告訴我。」寧風笙靠著他的耳朵小聲說道。
南川小爵開心得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圈,緊緊抱住寧風笙的脖子不肯撒手。
就在這時,不遠處亂鬨鬨響起喧譁聲。
一個約莫四歲的小女孩憋得小臉青紫,雙手死死掐著脖子,喘不上氣。
附近有人看著,有人指指點點,卻沒人上前幫忙。
「這孩子看著是喉嚨卡東西了。」
「你確定?萬一不是?別去,要是救不活孩子沒了,反而碰瓷我們,這年頭好人難做!這就是醫院,還是等醫生過來吧……」
「等醫生趕到,孩子怕是沒了!」
「那也跟我們沒關係,最好別多管閒事!」
眼看小女孩雙腿發軟馬上倒地,寧風笙沖了過去,繞到小女孩身後,雙腿分開站穩,雙臂環住孩子腰腹,立刻用上海姆立克急救法,快速用力向上向內衝擊孩子腹部。
一下、兩下、三下……
沒幾秒,一枚核桃從小女孩喉嚨里噴了出來。
小女孩「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臉色慢慢恢復血色。
一個婦人瘋一樣衝過來抱住孩子,後怕得渾身發抖:「太謝謝你了!我就離開幾分鐘去趟洗手間,差點出人命!」
寧風笙淡淡說小事一樁,轉身就要回去陪老爺子。
婦人拉著她不肯放,非要好好感謝,當場撥通自家老爺電話——
此刻,醫院手術室里,陸景淵已經換好全套手術服,正準備上台,親自為南川世爵做摘腎手術……
一聽孫女差點窒息被路人救下,他立刻擱置所有工作,快步趕過來。
「老爺,要不是這位小姐幫忙,我們家小姐今天恐怕……」
陸院士快步走上前道謝,可當他看清眼前的寧風笙,以及輪椅上的寧老爺子時,整個人瞬間怔住,神色巨變。
「陸院士不用客氣,就是順手救人而已。」寧風笙詫異,真巧,居然是陸院士的孫女。
陸院士神色複雜地看著二人,目光在寧老爺子身上停留許久,才緩緩開口:「你救了我孫女,這一命就算償還了。」
「償還?」寧風笙看看陸院士,又看看寧老爺子,什麼意思?
寧老爺子嘴唇動了動,滿臉愧疚,默默低下了頭,不敢應聲。
「跟我來手術室,南川世爵先生就在裡面。」陸院士摘下手上的無菌塑膠手套,語氣鄭重。
寧風笙腦子「嗡」了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南川世爵?他怎麼會進手術室?」
「他要做捐腎摘取手術,我是主刀醫生。」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她轉頭叮囑小爵乖乖守著爺爺,自己瘋了一樣朝著手術室方向狂奔。
寧風笙衝上去一把揪住莫斯的衣領:「這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我!」
莫斯滿臉慌亂:「寧小姐?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我不同意手術!」
寧風笙根本不等莫斯回話,一把推開手術室大門,直直衝了進去。
……
南川世爵又做噩夢了,夢裡寧風笙躺在滿是鮮血的浴缸里,手腕被割開口子,源源不斷的鮮血噴涌……
她說不要他們的孩子,她要跟他離婚,她只愛宮燁。
南川世爵快瘋了,抱著滿是鮮血的她在醫院的走廊上奔走。
可那條走廊仿佛沒有盡頭,怎麼走也走不到頭。
她裙擺上滴落的鮮血,一路灑在冰冷的地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救救她,醫生,救救她……誰來救救她……
只要能讓她活,殺了他都願意。
堂堂南川世爵,從未對任何人低頭屈膝,卻被困在那條滿是鮮血的長廊里,狼狽跪地,痛哭哀求。
眼淚從眼角淌下來,變成血淚。
那天起,他的心臟就像被人生生捅穿了一個窟窿,再沒癒合過。
日夜往復的疼,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不安,纏了他一年又一年。
他一秒鐘都不敢回想,只要稍稍觸及,就會後怕到渾身發抖。
他怕當年自己晚到一步,就會永遠失去他的笙笙,失去孩子。
只要她活下來,他答應所有條件。
哪怕從此放開她的手,離婚,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他收起了所有的霸道、偏執,連偷偷去寧家看她一眼都不敢。
痛……
這幾年,無數次他心臟挖空般痛醒,被思念噬骨折磨,他也不敢逾矩一步。
笙笙,笙笙……笙笙,我好想你……
半個多小時後,麻藥勁慢慢散了。
南川世爵緩緩睜開眼睛,視線一抬,就看見床邊坐著的寧風笙。
她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滿臉都是淚痕,直勾勾盯著他,委屈又後怕。
南川世爵心臟空空,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貼在臉上,眷戀地摩挲:「笙笙……」
可是下一秒,他反應過來他應該在手術台上摘腎。
他猛地甩開寧風笙的手:「莫斯!誰讓她進來的?把她立刻帶出去!」
「南川世爵!你就是個笨蛋!天大的傻瓜!」
南川世爵眉頭死死擰成一團,臉色陰沉難看至極,沉聲道:「帶出去。」
「我不走!」寧風笙哭得更凶了,伸手拍著他的胸口,又氣又怕,「你憑什麼擅自做主摘自己的腎?這麼大的事你問過我嗎?你經過我同意了嗎?你把自己身體當什麼了!」
南川世爵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腹部。
平整光滑,一點刀口都沒有,身上也沒有做手術的痛感和虛弱感——
他瞬間明白,手術根本沒做。
臉色瞬間黑得徹底,冷眸掃向莫斯:「找死!誰讓你告訴她的!!」
「少爺,是陸院士說的!」莫斯嚇得解釋,「剛剛寧小姐在醫院救了陸院士的親孫女,他很感激,直接作廢了你們的交易,還把所有事情全告訴寧小姐了,真不是我說的!」
「編,繼續編!」南川世爵盯著他,眼神陰沉沉的,「敢騙我,你知道下場!」
哪有那麼巧,他都躺手術台上了,這時候寧風笙救了陸院士的孫女?!
「我不敢!千真萬確!」莫斯嚇得趕緊保證。
寧風笙吸著鼻子,哭得抽抽搭搭的,帶著哭腔威脅他:「南川世爵,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差點嚇死!你要是真把腎摘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再也不要你了!」
南川世爵緊繃的臉頰僵了僵,嗓音落寞:「你早就不要我了……」
這些年,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他早就被她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