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雲層,落滿玫園。
南川世爵在一陣炸裂的頭痛中睜眼。
頭沉得抬不起來,太陽穴一下下抽著疼,稍微動一動,渾身又酸又出虛汗。
他的視線模糊,周遭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寧風笙的氣息。
他記不清自己怎麼來的玫園,更想不起昨晚自己鬧得多失態。
只記得她打電話說,要搬走。
南川世爵撐著身子猛地坐起來,起身太急,眼前發黑,差點栽回去。
他根本顧不上難受,薄唇緊抿,臉色白得病態,那雙平日裡冷沉霸道的眸子,此刻全是慌神不安。
三年前她決絕離開,現在又打算抽身離開。
主臥、客房、兒童房,他一間間推開房門。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沒行李箱,沒打包的衣服,可就是看不到寧風笙,一點她住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越是空蕩蕩,他心裡越慌。
當年被她丟下的恐懼感三年來從沒消過,此刻捲土重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走到玄關,看見寧風笙的鑰匙還掛在小木屋上,沒帶走。
南川世爵險些站不穩,心底的恐慌無限放大,壓得他胸口悶痛不止。
他的全世界走了……
玫園空了,再一次沒了女主人。
南川世爵高燒燒得臉頰緋紅,整個人虛弱得不像話。
他怕什麼?不過是回到三年前沒有她的日子。
樓梯那邊傳來一點動靜。
「笙笙!」南川世爵猛地抬頭看去——
南川小爵探個小腦袋偷偷看他,一對上他的目光,小傢伙立刻噠噠噠跑上樓。
南川世爵心裡自嘲。
被丟下的不光是他,還有他們的兒子……
寧風笙倒是公平,關鍵時刻,這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貨色也被扔下了!
所以到頭來,就是她一個人走了,連兒子都不要,只想徹底甩開他這個累贅是吧?
心慌得壓不住,發燒帶來的頭暈耳鳴一塊找上門,耳朵嗡嗡響,視線一陣一陣發花,渾身軟得沒力氣,站都站不穩。
他一隻手撐著牆壁,指尖用力到泛白,薄唇死死抿成一條直線,臉色慘白如紙,病態的緋紅爬滿脖頸。
「少爺,您怎麼起來了!您高燒了一整夜,昏迷不醒,是寧小姐照顧了你一夜……」
南川世爵臉色很差,耳鳴嗡嗡的,只依稀聽到傭人說,今天是寧老爺子的手術,寧小姐去醫院了……
……
醫院,手術室外的長廊。
寧風笙獨自坐在長椅上,手緊緊揪著衣服,渾身繃得很緊。
她的小腿肚一直在輕微發抖,心臟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停在心裡安慰自己,沒事的,手術肯定能順利。
「少爺,你體溫一直沒降,最好回去躺著。這裡有我和寧小姐看著!」
是莫斯的聲音?
寧風笙猛地回頭——
走廊盡頭走來一個高大男人,穿簡單黑外套,頭髮亂糟糟,臉色慘白,眉眼覆著濃重的病倦。
可那雙眸子,深邃濃烈,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寸步不離。
是南川世爵。
寧風笙意外,她以為等他睡醒,又會變回那個冷漠疏離、裝模作樣的南川世爵,對昨晚的一切絕口不提,翻臉不認人。
畢竟,這是他最擅長的事。
「你怎麼來了?還發著燒呢,不在家好好休息,亂跑什麼?」
南川世爵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神又沉又熱:「你怕。我陪你。」
「少爺知道寧小姐膽子小,非要過來陪著。」莫斯說道。
寧風笙臉色動容。
她確實想他陪著,可他在生病。
「不用,你是病人!莫斯,帶南川世爵回去!」
南川世爵直接坐到她旁邊,肩膀往她身上靠。
不等寧風笙再說什麼,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寧風笙怔了怔:「南川世爵,你乖,聽話……」
「……」
寧風笙伸手摸他滾燙的額頭:「還在發燒,你必須回去躺著輸液。」
「看著你,我的病好得快。」話音落下,手腕驟然被他攥住。
五指穿入她的指縫,十指相扣,帶著專屬他的占有欲,不松不緊,牢牢鎖死。
寧風笙心頭一顫,所有的緊張不安好像都被撫平了大半。
「可是……」
「你心裡慌。」南川世爵握起她的手,親了下手背,「你需要我,我就不走。」
寧風笙輕輕嘆了口氣:「那給你開一間病房,你去躺著輸液,總行了吧?」
「不去。」
「南川世爵!這是命令,我沒在跟你商量,要是你不聽話——」
話沒說完,大手扣住她後腦勺,把她按進自己懷裡。
南川世爵的擁抱克制有力,腦袋卻微微低下來,側臉輕輕蹭過她的髮鬢,動作很慢、很沉、極度親昵。
他貪戀地輕嗅她髮絲間熟悉的清甜氣息,一下不夠,又偏頭蹭向她的頸側,溫熱呼吸全噴在她皮膚上。
「笙笙。」
「我醒來看不到你。」
「我以為你走了。」
那刻,他真的慌了。
寧風笙鼻尖微酸:「你終於不裝冷漠了。」
「不裝了。」
攤牌了。
他一刻都離不開她,之前故意冷淡,純粹是折磨自己。
他什麼輸贏都不在乎,就怕她離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別等你高燒好了,又都忘了……」寧風笙靠在他胸口悶聲說。
「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很清醒……寧風笙,我很清醒。」
說完,他抬起她的下巴,低頭親了上去。
吻滾燙,帶著未退的高熱,繾綣又霸道。
寧風笙被他親得渾身發軟,一點脾氣都沒了。
這個霸道的男人,都病成這樣了,還這麼倔。
「聽話回去躺著,你會病得更厲害的,我擔心你。」
南川世爵一動不動,硬撐著嘴硬:「沒事。」
嘴上逞強,黏人小動作卻愈發頻繁。
薄唇時不時擦過她的唇角、下頜,落下細碎輕柔的吻;
緊扣的十指反覆摩挲她的指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她真實存在,她沒有消失;
每隔幾分鐘就輕蹭她的肩頭頸側,貪戀依附不肯遠離分毫。
「南川世爵,別鬧了……」寧風笙捧著他亂拱亂動的臉,「你是要跟我和好了嗎?你想清楚……」
和好,一輩子不分開的那種……
南川世爵喉頭滾動,但那是奢望,只要她多留下來一天,他都是賺了。
他靠在她肩頭,聲音低低沉沉:
「別再讓我醒來看不見你。」
「我經不起第二次。」
「笙笙,再也別離開我。」
寧風笙胸口暖暖的,還沒等她回應,這男人又偏頭,在她頸側落下一個極沉的吻,鼻尖深深埋進去,反覆輕嗅她的氣息,像是荒蕪許久的人,終於抓到唯一的救贖。
……
手術做得很順利,壓在寧風笙心頭的大石頭總算落地。
她長長鬆了口氣,緊繃一整天的神經終於放鬆。
醫院有護工和老宅傭人輪流照看爺爺,不用她操心。
可旁邊的南川世爵,狀態差得一塌糊塗。
他高燒沒徹底退,臉色一直是那種病態的慘白,整個人昏昏沉沉,腦袋發暈,渾身虛軟無力,全程靠著意志力硬撐。
最要命的是他極黏人,霸總犟脾氣上來誰都拗不過。
只要寧風笙不動,他就安安靜靜待著;
但凡寧風笙身體一動,他立馬睜開眼,死死攥著她不放,擺明了賴到底。
寧風笙實在沒辦法,再在醫院耗下去他身體只會更差,只能拉住他緊扣自己的手,無奈道:「跟我回家,別在這裡睡。」
南川世爵手上攥得更緊,乖乖跟著她起身,寸步不離黏在她身邊。
回到玫園別墅,寧風笙立刻叫醫生來給他輸液,餵藥。
全程南川世爵安安靜靜,看著還是那副高冷不好接近的樣子,手卻一直纏著她不放,時不時拿發燙的臉蹭她胳膊,黏人小動作就沒斷過。
輸液的另一隻手還總勾她指尖,隔一會兒蹭一下,閒不下來。
莫斯說少爺沒吃東西,就靠葡萄糖撐著。
看這男人消瘦的樣子,這幾天顯然也沒好好吃飯!
寧風笙只好哄著餵他吃了兩碗粥……
「現在閉上眼睡會?你看你眼皮耷著都快睜不開了……」寧風笙像哄大寶寶似的輕拍他。
平時南川世爵生龍活虎的,很少看到他病怏怏的樣子。
虛弱、又傲嬌。
南川世爵逞強地瞪著她,眼皮卻撐不住慢慢合上了。
輸液藥效上來,他沉沉睡了過去。
睡了大半天,傍晚時分,高燒才總算降了下來。
他清楚地聽到母子倆說笑打鬧的聲音,從主臥相連的書房傳來。
「哎呀,我們小爵寶寶可真棒!才學了兩天就會背唐詩了!來,媽媽親親,muma~muma!」
是寧風笙。
南川世爵的臉色驟然發黑,才睜開眼,就聽到扎心的話。
「媽媽,小爵還會別的。」
南川小爵有點害羞,又接著背下一首,奶聲奶氣說得清清楚楚。
「哇,小爵真是天才!」寧風笙驚喜,果然是南川世爵的基因,這聰明勁兒。
忍不住抱起小傢伙,又在他臉蛋上親了幾大口,當做獎勵。
南川小爵咯咯笑個不停,笑聲清亮。
南川世爵恨不得這一刻自己的耳朵聾了算了。
」南川世爵?」驀地,寧風笙忽然看到門口站著個人影,「你醒了?」
南川世爵靠著門框,眼底覆著一層濃濃的占有欲,臉黑得徹底。
那眼神酸溜溜的,擺明了極度不爽——
放著高燒重病的他不管,她還有閒心去逗小爵,真是好樣的!
「好點沒?半小時前我給你量過了,熱度基本退了……」寧風笙想要起身去摸他額頭,南川小爵直接扎進她懷裡,一雙小手圈住她的脖子,霸道地占有著不放。
南川世爵眼神里的黑色更濃郁了。
「小爵乖,自己再去看會兒書,我陪陪爸爸。」
小爵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媽媽抱。」
還沒等她開口勸說,南川世爵率先開口:「我要洗澡。」
他渾身都被汗濕了,現在高燒退了,想要洗澡很正常。
只是,這種事不用專門向她報備吧?
寧風笙有點疑惑:「那你自己去洗啊。」
南川世爵一臉不痛快!
「你幫我洗,」他理所當然道,「平時我自己完全能洗乾淨,從來不用人幫忙。不過我現在是病人,頭暈,站不穩,得你幫忙。」
寧風笙:???
這台詞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她當場無語,又好氣又好笑:「你幹嘛學兒子講話?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南川世爵目光沉沉看了一眼南川小爵,霸總式歪理一套一套的:
「他需要媽媽。」
「我也需要老婆。」
南川小爵立馬癟嘴皺眉,兩隻小手牢牢攥住寧風笙的衣角,小腦袋耷拉著,妥妥的吃醋委屈模樣。
寧風笙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吃醋鬼,心都軟得一塌糊塗。
只能輕輕哄了哄小爵:「小爵乖,爸爸生病不舒服,我們照顧一下爸爸,好不好?」
「媽媽——讓傭人給他洗。你是女生,不方便的。」
南川世爵眉頭一挑,好小子,現在知道男女有別了?
「我的身子哪能讓別的女人碰?寧風笙,只能你碰我,其他人不行!」
這台詞……又是兒子的。
南川小爵的小臉都皺成苦瓜了。
寧風笙沒辦法,只能跟著南川世爵進了浴室。
這下輪到小爵在門外花式爭寵搗亂。
浴室門剛關上一會,外面就傳來噠噠的小腳步聲。
「咚咚——」
輕輕的拍門聲響起,小爵軟糯的聲音傳來:「媽媽!洗好了沒有呀?我等好久了!」
「還沒呢,你乖乖等著。」
沒安靜兩分鐘,敲門聲又來了:「媽媽,小爵要尿尿,憋不住啦!」
等她剛想應聲,門外又傳來小傢伙一本正經的奶音:「媽媽,小爵幫媽媽一起洗!我可以幫忙擦水!」
一聲聲奶音不停打斷裡面,斷斷續續鬧個沒完。
浴室里的南川世爵聽著外面兒子瘋狂拆台爭寵,非但不生氣,反而眼底藏著滿滿的暗爽。
嘴角隱隱勾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寧風笙哭笑不得,低聲吐槽:「你能不能成熟點?跟自己兒子較什麼勁,心眼也太小了。」
南川世爵攥緊她的手,放到唇邊一遍遍輕吻,動作溫柔又霸道,占有欲滿滿。
「誰讓這小子獨占你那麼久,天天跟我搶女人。」
寧風笙無奈:「你是爸爸啊。」
他抬眸,眼神執拗又委屈:「他從來沒認過我。」
「我發現你不但心眼小,還愛記仇。」
居然連南川小爵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南川世爵冷哼一聲,有關於她寧風笙的事,哪一件他記得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