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府的風是冷的,冷得鑽骨頭縫。
南川世爵指節驟然收緊,力道大得捏碎了手中的雪茄。
滾燙的菸灰簌簌落在昂貴的西褲上,灼燒出點點焦痕,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又悶又痛,窒息得讓人發瘋。
整個南川府死寂一片,低氣壓沉沉地壓下來,周遭的傭人全都屏著呼吸,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沒人敢抬頭看一眼這位渾身戾氣的男人。
傭人剛才的話在他腦子裡轉——寧小姐穿著那條黑色絲絨長裙,戴了您親手設計的鑽石項鍊,出門去參加宮先生的宴會了。
絲絨長裙,六年前她在巴黎時裝周多看了一眼,他連夜讓人空運送過去。
那條項鍊,是他們戀愛兩周年的禮物,他親手設計,熬了幾個通宵製作而成……
當時她笑著親了他一口,說老公最好了。
現在她穿那條裙子,戴著他製作的項鍊,去見宮燁,真是諷刺。
水杯砸在地毯上,沒碎,但水潑了一地,濕了拖鞋邊。
他一動沒動,窗玻璃上印著他的臉——下頜線繃得像刀裁,眼底一片沉色。
四年前她為了宮燁割腕的那天,醫生從急救室里出來說再晚五分鐘人就沒了,他跪在走廊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
他求她,笙笙,離婚可以,孩子留下……
她說不要。她說這兩個孩子是毒瘤,每天在她肚子裡長大,她噁心。
她說南川世爵,你放我走,否則我死給你看。
最後他放她走了,她為什麼又回來?!
一改曾經的冷漠決絕,黏他、哄他、跟他撒嬌賣萌,事事順著他,百般殷勤溫順。
早上給他系領帶的時候,她還踮著腳親他下巴,說南川老公你今天好帥。
他當時心跳漏了一拍,幸福得快爆炸了,差點沒忍住把她按在牆上。
四年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等不到她主動碰他。
但越是這樣,他越害怕。
她的轉變太過突兀,突兀得讓他日夜揣測、寢食難安。
他不是沒有疑心,只是心底那點殘存的深愛,一次次替她找藉口。
他偏執地騙自己,或許是三年半的時間磨平了她的恨意,或許是她終於看清誰才是真心待她的人,或許她是真的想回頭,想好好跟他過日子,想彌補當年的虧欠。
哪怕心底的疑慮從未消散,可只要能留住她,他甘願自欺欺人。
莫斯走過來:「少爺,寧家夫人的電話,說是有關於寧小姐這次回來……」
「掛了。」他頭也沒回。
寧家他早就懶得搭理。
尤其雪姨貪婪勢利,次次都拿著寧風笙的零碎消息來找他換錢,貪得無厭,虛偽至極。
莫斯猶豫著:「她說跟宮燁先生有關。」
南川世爵的指腹在窗框上狠狠一按。
「拿過來。」
電話那頭雪姨的聲音聽著就抖:「這件事我本來打死也不敢說,但實在是看南川少爺被蒙在鼓裡太可憐。我是偶然偷聽到風笙和宮燁打電話才知道的——」
「說重點!」南川世爵開始沒了耐心。
「宮燁是你們南川家族當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論輩分,是你的親小叔!」
這句話如同驚雷,狠狠劈中了他。
「當年南川姥爺嫌棄宮燁生母身份低微,出身卑賤,覺得他配不上南川家的血脈,把剛出生的宮燁送走,對外徹底抹除了他的存在。宮燁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吃盡苦頭。現在回來,是要報復整個南川家。但宮燁自己沒那個本事,他知道南川少爺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寧風笙,所以才讓她回來,要拿走你身上最寶貴的東西,讓你痛到生不如死。」
「你再說一個字謊話,我讓你明天就從這個城市消失。」南川世爵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刀背刮過喉嚨……
南川世爵掛了電話。
他的手指捏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整個小臂都在抖,像有人在皮下塞了蜂群。
他把手機拍在桌上,碰落的相框掉在地上,聲音把莫斯嚇了一跳。
「去查宮燁。從小到大,所有底細。」
莫斯應了聲立刻去辦。
南川世爵站在滿地狼藉里,忽然彎下腰,把砸碎的相框撿起來,相框碎了一角,他盯著相片上寧風笙的笑臉,呼吸越來越重。
不到兩個小時,莫斯回來了。
資料攤在桌上——
孤兒院收養記錄,有一頁夾了張照片,當年送過去的管家落款是南川家的老傭人,下面還有幾次探視記錄,時間間隔很長,但確實是南川家派去的人。
最要命的是那張登記照,宮燁十二歲的樣子,眉眼五官長得和南川燼年輕的時候很像。
兄弟,百分之六七十的相似度。
南川世爵把資料合上,起身往外走。
莫斯緊跟著,心想要出大事了……
老宅的客廳里霉味很重,南川燼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毯子,正歪著頭看窗外的那棵銀杏樹,嘴角掛著口水,眼睛無神。
瘋了三年了。
南川世爵把那張照片甩在他面前。
照片滑出去,掉在南川燼的拖鞋邊。
「這個人,是誰。」
南川燼遲緩地低下頭,渾濁的眼睛聚焦在照片上。
他盯了好久,忽然笑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爛了的風箱裡擠出來的,又啞又刺耳。
「孽種。」他伸手想去撿照片,「這個孽種還活著?不是扔了嗎……南川家不要這種不乾淨的血脈,髒……」
南川世爵閉上了眼睛。
他站了一會,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上車的時候腿是軟的,莫斯扶了他一把……
「拿酒來……」
回到南川府,南川世爵整個人疲軟倒在沙發上,臉色慘白。
「少爺,自從您戒了酒,酒櫃裡的酒你都讓倒了……」莫斯小心翼翼。
他已經很多年不喝酒了。
寧風笙懷孕時半夜吐得厲害,他端盆子端水,一晚上起來五六趟。
有次應酬回來身上帶酒味,她聞著難受,說討厭他身上的酒味。他當天就把家裡所有的酒全倒了,從此再沒碰過。
「我說拿酒來!!!!」南川世爵突然暴躁嘶吼。
莫斯被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應道:「這就讓人去買。」
很快傭人採購了各種品類的酒回來,南川世爵拿出一瓶威士忌,沒加冰,直接灌。
從第一口下去,那些壓了三年的東西就全翻上來了——
她割腕那天的血,她說不想要孩子時的眼神,她摔門離開的背影,還有離婚協議上她簽名那筆劃,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斬斷了什麼東西。
他當時拿著那張紙,站在他們的臥室里,站了一整夜。
他又喝了一口,玻璃杯沿抵著嘴唇,喉嚨動了動,眼眶裡的東西沒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