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寶仙鬼渾身縈繞著死氣,青灰色的臉龐已被墨色浸染,病懨懨地伏在蚌殼上,
連原本流光溢彩的蚌殼也黯淡如蒙塵的古玉。
寶仙鬼,竟已到了這般境地?
蒼牙丸緩步上前,越過眾妖,望著眼前的老者,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位西之國的大妖怪,終究還是走到了壽命的盡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寶仙鬼的生命之火已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其實早在跨越空間為蒼牙丸重鑄朧月斬時,
寶仙鬼的陽壽便已耗盡,他本已做好了離世的準備,
誰知蒼牙丸不久後便派人送來珍貴補藥,讓他重燃了活下去的念頭。
後來聽聞羽衣狐進犯的消息,
這位曾追隨犬大將、力抗羽衣狐的老將,仍想為西之國盡最後一份力。
若寶仙鬼不來參戰,憑那些補藥尚可勉強支撐百年。
可他偏要以一己之力抵擋鞍馬山大天狗、狂骨與茨木童子——
尤其是大天狗等人所用的「畏」,與西之國的妖力截然不同,
這讓寶仙鬼的精神遭受到極大耗損,靈魂受創,
生命本源急劇流失,才落得如此境地。
「寶仙鬼,多謝了。」蒼牙丸開口時,語氣里滿是對老者的敬重,
「正如當初我向你承諾的一般,你的兒子,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便護他一生!」
寶仙鬼為他付出太多,蒼牙丸能做的,唯有投桃報李,照看好寶仙鬼二代。
「寶仙鬼,老朋友,放心吧……」
凌月仙姬的聲音裡帶著安慰,也藏著惋惜。
她安慰著寶仙鬼不必牽掛兒子的將來,心裡卻在嘆惜又一位舊友即將離去。
如今的她,也算是舊時代的殘黨了。
這讓她不禁想到,終有一天自己也會逝去,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
皇級大妖怪的壽命終究有限,不得長生。
況且頭頂還有境界更高者俯瞰眾生,維繫天地運轉,
即便是那些被稱作「神」的存在,據她所知,亦有隕落之時。
「仙姬大人,蒼牙丸殿下……咳咳……」
寶仙鬼掙扎著撐起身子,聲音嘶啞如磨損的古弦。
忽然間,
他周身的死氣漸漸褪去,虛弱一掃而空,
黑氣消散無蹤,整個人竟透出澎湃的活力,
就連身下的蚌殼也迸發出耀眼的光華。
眾妖心頭一沉,都清楚地知道,
寶仙鬼這是迴光返照,寶仙鬼他……
「老朽多謝二位了。」寶仙鬼的聲音陡然變得中氣十足,「犬子託付給蒼牙丸殿下,我便放心了。
老朽,也算壽終正寢了,快哉快哉,去也!」
最後一字落下,
寶仙鬼緩緩閉上眼,身軀化作點點螢光,在眾妖驚訝與悲戚的目光中消散於天地之間。
即使到了最後,寶仙鬼竟還以兵解之法,將肉體回饋給了這片天地。
就在肉體完全消散的剎那,
寶仙鬼的靈魂化作一道青光,衝破虛空,
直衝向一道驟然出現的紫色漩渦——那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世間生靈臨終,皆需經冥界轉世,
對現世執念過深者,會永遠徘徊於冥界,
被冥界之主肆意擺弄,最終投入紅月之下的地獄。
原本,
寶仙鬼的結局應是百年後攜四魂之玉碎片,
遁入彼界與現世交界的妖怪墳場,守護四魂之玉碎片。
但蒼牙丸這個變數,讓他對現世再無留戀,
他以兵解之功直通冥界,只想早日進入彼界,得以轉世。
正當寶仙鬼的靈魂如流星般掠過妖怪墳場上空,正欲穿過這兩界交界之地時,
虛空中那道偉岸的身影忽然睜眼。
莫名地,
寶仙鬼的靈魂驟然轉向,朝著那身影飛去。
竟有人能干涉天地法則?此人究竟是誰?
一息之間,
寶仙鬼的靈魂已至那身影面前。
男子右手輕揮,寶仙鬼的靈魂便掙脫了天地之力的牽引。
寶仙鬼悠悠轉醒,見周遭儘是虛空,
正疑惑間,抬眼望見那身姿挺拔、金雷環繞的身影——
雖被強光遮蔽了面容,卻透著戰神般的威嚴。
寶仙鬼當即低頭,恭敬行禮:「在下小妖寶仙鬼,不知冕下是?」
能截斷他轉世之路,又居於這般虛空之中的,絕非他能得罪的存在。
「寶仙鬼,你的使命尚未完成,去吧。」
男子話音落,便閉上了眼,周身光芒也漸漸斂去。
寶仙鬼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正急速下墜,
餘光瞥見男子面容的剎那,他的靈魂為之一顫,
「你是……」
話未說完,一股強大的吸力便將他捲入一處龐大空間。
待靈魂穩住,寶仙鬼下意識地調動本源,
催生出他們一族特有的世間最堅硬的寶石——金剛石,奮力破開了空間壁壘。
「砰——」
強光從破口湧入,
只見外面雲霧繚繞的空中,懸浮著形態各異的陡峭山峰。
青灰色的岩峰在雲海中若隱若現,雲霧之上還有骨鳥盤旋,
這分明是神秘的懸浮秘境。
而寶仙鬼所在之處,竟是一具龐大的骨架體內。
「這熟悉的骨架……」
再想起方才那熟悉的面容,寶仙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分明又捲入了一場風波,且涉及的存在,遠比想像中更令人震撼。
看來,他終究是不得安生了。
「老朋友,」寶仙鬼看著面前的龐大身軀,輕聲呢喃,
帶著幾分釋然,又藏著幾分複雜,
「雖不知你為何要如此安排,但我終究會在這裡等著。
當年說過的話,今日依舊作數,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
另一邊,
蒼牙丸帶領眾妖為寶仙鬼做完最後的餞行,正準備返回蒼城時,
卻被凌月仙姬神色凝重地拉到一旁。
這舉動讓眾妖滿臉茫然,卻也識趣地紛紛退開,遠遠避開了那片區域。
凌月仙姬褪去了往日的從容優雅,臉上帶著蒼牙丸從未見過的嚴肅,開口便問,
「你是如何學會他們的『畏』的?你是不是和那些神明……」
就在凌月仙姬與蒼牙丸低聲交談之際,
京都某處被結界籠罩的不知名府邸里,
庭院中小橋流水潺潺,落葉隨風輕飄。
一位身著白色道服的年輕男子,臉上掛著爽朗笑意,正愜意地躺在草地上閉目養神。
突然,
他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疑惑的聲音,
「有行大人,以如今這個局勢,您在這裡睡覺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