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白露突破金丹期,是在三日之前。
她盤膝坐在仙靈宗前線駐地的一間靜室中,頭頂懸著師父靈曦臨行前贈予的一枚冰心玉,周身靈氣翻湧如潮。
築基巔峰到金丹初期的那層壁壘在她連日苦修與前線實戰的雙重磨礪下終於碎裂,丹田中一顆新生的金丹緩緩旋轉,散發著清涼如月華的淡銀色光暈。
突破的那一刻,她睜開眼,第一個念頭不是去向師父報喜,而是——她終於可以更有底氣地去找哥哥了。
她在仙靈宗等了太久,在後方等了太久,如今有了金丹期的修為,至少不會再成為哥哥的拖累。
她不知道寧風此刻也在前線大營,只想著朝戰事最密集的方向走,總有一天能打聽到青雲宗寧副宗主的消息。
突破後的第二日,她便主動請纓,帶了一隊三十名仙靈宗弟子前往大營西北方向執行偵察任務。
任務本身並不複雜——勘查鬼靈門在蒼雲山脈西段的活動軌跡,繪製最新的敵情圖帶回主營。
筱白露帶去的三十名弟子大多是築基中後期的內門精銳,幾個核心弟子甚至已經摸到了築基巔峰的門檻。
出發前她仔細校對過前線戰況圖,確認那條路線遠離鬼靈門已知的主力活動區,才帶隊出發。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魔道的情報能力。
仙靈宗內部出了內鬼,將這支偵察隊的出發時間、路線、人數一字不落地傳給了鬼靈門。
鬼靈門聖女親自點了兩名金丹中期的長老,率領六十名精銳弟子,提前在筱白露返程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伏擊圈。
那是一條約三里長的峽谷,兩側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只有一條寬不過十丈的羊腸小道,正是伏擊的絕佳地形。
筱白露帶隊返回途經峽谷時,天色已經擦黑。
峽谷兩側的山壁上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慘綠鬼火,如同無數隻幽綠的鬼眼在黑暗中同時睜開。
數十道鬼靈門的伏兵從山壁兩側的隱蔽處齊齊掠出,將峽谷的兩端出口同時封死。
「陣型收攏!背靠背防禦!」
筱白露拔劍出鞘,金丹初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淡銀色的劍罡在暮色中如同一輪清冷的彎月。
但她的命令還沒來得及傳達到隊尾,鬼靈門的第一波攻擊便已經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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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綠色的鬼火羽箭如同暴雨般從兩側山壁上傾瀉而下,谷底的仙靈宗弟子們根本來不及結陣,便有數人中箭倒地。
箭矢上附著的鬼火見血即燃,中箭者的傷口迅速泛黑腐爛,整個人在幾個呼吸間便被鬼火吞沒。
筱白露揮劍斬斷數根朝她射來的鬼火箭,身形一晃掠到隊伍最前方,劍罡橫掃而出將三名沖在最前面的鬼靈門弟子逼退。
但鬼靈門的包圍圈實在收得太緊,兩側山壁上不斷有新的伏兵躍下,谷底的仙靈宗弟子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不到一刻鐘,三十名弟子便折損過半,剩下的人也是個個帶傷。
「筱長老!」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弟子跌跌撞撞地衝到筱白露身側,嘶啞著嗓子喊道,臉上還掛著兩道未乾的淚痕。
「東側出口的鬼火陣稍薄一些,弟子掩護您衝出去!」
筱白露一劍架開劈來的鬼頭刀,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弟子慘白的臉,然後做出了一個她自己都知道很殘忍的決定。
她沒有衝出去,而是單手掐了一個仙靈宗的傳訊法訣,將一道靈光打入那年輕弟子的胸口。
「我給你撕開一道口子,你衝出去,去大營報信。跑,不要回頭。」
她的聲音帶著大戰中不容置疑的軍令口吻,但在那年輕弟子的耳中,他聽出了另一種意味——這是交代後事。
峽谷東側出口的鬼火陣在筱白露全力一擊下裂開了一道三尺寬的縫隙,那年輕弟子被她的劍罡推送著穿了過去,回頭看了一眼筱白露在鬼火映照下蒼白卻倔強的側臉,然後咬著牙拼盡最後一口力氣朝主營方向狂奔。
主營瞭望台上的輪值弟子發現那個跌撞闖入營門的仙靈宗弟子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那年輕弟子身上的法袍被鬼火燒出了幾十個窟窿,後背的皮膚大面積焦黑,能活著跑到營地全靠筱白露打入他胸口的那團精純靈力吊住心脈。
他撲進營地大門便一頭栽倒在地,幾個輪值弟子七手八腳將他扶起來時,他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白露長老被圍在鬼哭峽了!鬼靈門!三個金丹!救她!救她!」
消息傳到主營中軍大帳時,仙靈宗的幾位長老恰好都不在——副宗主洛清霜帶隊在外未歸,另兩位長老各有任務分散在兩條戰線上。
那年輕弟子被抬到中軍大帳前時已陷入昏迷,口中仍在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句話。
值守的崑崙仙宗執事面露難色,將消息傳給正在中軍大帳中議事的幾位各宗領隊。
「鬼靈門?三個金丹?」
黃道宗一位白髮長老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茶盞。
「鬼靈門的引魂燈專克修士神魂,同等修為下極難占到便宜。況且對方有三名金丹,我們若不出動元嬰期的前輩,就是去送死。」
他話沒說透,但潛台詞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懂——不是不救,是沒必要拿自家弟子的命去換別宗弟子的命。
崑崙仙宗的執事沉吟了片刻,也搖了搖頭。
「洛副宗主不在,仙靈宗能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我們若擅自派人,萬一中了魔道的調虎離山之計,主營空虛,後果不堪設想。」
帳中一時沉默。
有幾個年輕執事面露不忍,但在座的前輩長老們目光始終垂落在茶盞和地圖之間,仿佛那才是此刻最緊要的事。
帳簾就是在這片沉默中被猛然掀開的。
寧風大步走了進來,周身氣息尚未來得及收斂,雖然面上壓制在金丹中期,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離帳口最近的黃道宗長老不自覺地將屁股往椅子深處挪了半寸。
古劍緊隨其後,手中闊劍已經出鞘三寸。
林動和瀟炎一左一右,臉上沒有半分猶豫。
「位置。」
寧風只說了兩個字。
送信的仙靈宗弟子被扶到帳中,瀟炎將一顆療傷丹藥塞入他口中。
那弟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渾身冷汗如同被水浸過,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
「鬼哭峽……三個金丹……鬼靈門聖女也在……求你們……」
話未說完便又昏了過去。
寧風沒有等他說完第二遍。
他轉身掀開帳簾,九陽天炎獅便已經感應到他的怒火,從虛空中踏出時周身金焰暴漲,將半座營地都映成了金紅色。
古劍翻身上了骨龍,林動躍上獅背緊隨其後,瀟炎則騎上了那匹從魔道繳獲的骨狼坐騎。
寧風躍上九陽天炎獅,對輪值弟子丟下一句。
「告訴仙靈宗的人,鬼哭峽。」
便一拍獅鬃。
九陽天炎獅會意,四足踏焰騰空而起,蒼雲山脈西北方向的夜空中划過一道灼灼燃燒的金色痕跡。
鬼哭峽中,筱白露已經到了極限。
她身後的仙靈宗弟子只剩下最後不到十人,每個人身上都掛著深淺不一的傷口。
筱白露自己的左臂被鬼火箭擦破了皮肉,鬼火餘毒正順著經脈往心脈方向蔓延,她以冰心訣強行封住了左臂的穴位暫緩毒性擴散,但丹田中的靈力已經快要見底了。
她拄著劍單膝跪在谷底一塊凸出的岩石後,鮮血順著劍刃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碎石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包圍圈越收越緊。
六十名鬼靈門精銳弟子在峽谷四周布下了森羅鬼火陣,慘綠的鬼火被陣旗牢牢鎖定在半空中,將整座峽谷封鎖得如同鐵桶一般。
鬼火陣正中,三道身影緩緩走上前來。
最前面的那個女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披一襲拖地的玄黑紗裙,長發披散垂至腰際,面容蒼白而妖艷,嘴唇卻烏黑如同抹了毒。
鬼靈門聖女,修為金丹初期,但她帶來的兩名長老——一個枯瘦如柴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一個身形敦厚周身縈繞著濃重死氣的老者——都是金丹中期。
中年男子手中托著一盞引魂燈,比陰燈上人那盞還要大上一圈,燈焰中封禁的魂魄不下三百條,每一縷魂魄的哀嚎從燈焰中隱約透出;老者背負一口黑漆漆的骷髏棺材,棺材中傳來陣陣沉悶的撞擊聲,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困在裡面正在瘋狂地敲打著棺壁。
「筱白露。」
聖女的聲音甜膩而危險,她緩緩踱步走到距離筱白露不足三丈處停住,歪著頭打量著她滿是血污卻依然清麗脫俗的面容。
「仙靈宗新收的親傳弟子,靈曦那老女人的關門徒弟——更重要的是,你是筱驚蟄的妹妹。」
她說到筱驚蟄三個字時聲音忽然興奮了幾分,像是一條毒蛇終於聞到了獵物的氣味。
筱白露聽到姐姐的名字,握劍的手猛然一緊,劍罡在劍刃上劇烈地跳了一下。
「你們姐妹倆在時空亂流里走散了,好不容易重逢,姐姐又嫁了個天靈根的天才夫君,還生了對龍鳳胎——多麼感人至深的故事。」
聖女一邊說一邊搖著頭,語氣中滿是玩味和戲謔,她蹲下身與筱白露平視,那雙漆黑的眼眸中沒有半分笑意,只有貪婪和算計。
「你姐姐的龍鳳胎,那可是火系天靈根的血脈。宗主說了,把這兩個孩子帶回鬼靈門煉成鬼嬰,日後便是對付青雲宗的最好武器。至於你——拿你當餌,還怕你姐姐不從仙靈宗里出來?」
筱白露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撐著劍從岩石後站了起來,左臂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重新崩裂,鮮血順著袖管往下淌,但她渾然不覺。
她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如刀。
「你敢動我姐姐的孩子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聖女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大了。
她直起身,整了整袖口的褶皺,語氣輕描淡寫卻不容置疑。
「你不放過我?筱白露,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靈力見底,左臂廢了,身後就剩幾個半死不活的累贅。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種話?」
她揮了揮手,身後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手中引魂燈緩緩舉起。
筱白露咬緊牙關,將最後一點靈力灌注劍身,劍罡化作一輪銀月橫在身前。
但她比誰都清楚,這一劍擋不住兩個金丹中期加一個金丹初期的全力一擊。
她不是怕死,她只是不甘心——她還沒找到哥哥,她還沒見到那一對還沒取名字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她還沒有完成答應姐姐的事。
她沒有閉上眼睛。
她死死盯著聖女那張笑得越來越得意的臉,牙關緊咬,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哥哥在這裡就好了。
峽谷上方的夜空就在這一瞬間被一道金紅色的火光撕裂了。
那道火光來得太快,快到連金丹期的神識都來不及捕捉完整的軌跡。
鬼火陣中布下的十幾道禁制在觸及金焰的剎那便被焚毀殆盡,片片陣旗在金焰中化為飛灰。
一團熊熊燃燒的金焰如同一顆隕星般砸在峽谷中央,落地時的衝擊波將圍攏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靈門弟子齊齊掀飛出去,撞在山壁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斷了氣。
金焰緩緩收攏。
一頭通體燃燒著亮金色火焰的雄獅從火光中邁步而出,獅背上立著一道青色身影,衣袍在火焰的熱浪中獵獵翻飛。
與此同時,三道身影分別從獅背和半空中無聲落下——一個手持闊劍的中年男子在筱白露右側輕巧站定,一個身形魁梧的年輕劍修護在了她的左前方,還有一個年紀輕些的少年手持靈劍擋住了她的後方。
鬼靈門聖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瞳孔中的震驚不加掩飾地涌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引魂燈中的鬼火不安地跳動著,連帶著她那張蒼白的臉也變得陰晴不定。
她迅速掃了一眼九陽天炎獅背上那道青色身影,又掃了一眼守住筱白露四角的那三道氣勢各異的身影,腦海中飛速盤算著來人的實力,能一拳轟碎陰燈上人引魂燈的存在,絕不會低於金丹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