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連玉玦的東西並不多,二十二年的人生,堪堪將一個小箱子裝滿。
將這個箱子裡的東西看完,就能夠窺見連玉玦曾經受過的苦難了嗎?
顧秋雨拿起了一本硬皮外殼的筆記本,用一根紅繩仔仔細細的纏繞起來。
看上面的痕跡,能看出來纏繞它的人是用了十二分的小心。
顧秋雨清楚導員的品行,沒有特殊原因,她不會打開別人的東西查看的。
所以這個本子裡寫的東西,導員也完全不知情。
而現在,顧秋雨要將這個本子打開。
十年的光陰,即便是保存得當,也終究是在歲月的侵蝕下留下了痕跡。
紙張發黃,聞起來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連玉玦的字體清秀乾淨,絲毫不拖泥帶水。
這是一本日記本,記錄著連玉玦每天打工賺錢的生活,從上了高中之後,連玉玦就從福利院裡離開了,他不肯接受別人的資助,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一個人賺的。
每一句話,都是一個少年努力生活的證明。
顧秋雨對連玉玦的印象非常淡,可看著這些文字,竟然也開始心疼起了那個少年。
他們讀的大學是國內頂尖大學,專業也是當時的風口。
可以說,只要正常畢業,努力工作,多年之後的生活都不會差。
可這一切,都在畢業前夕的那場大火中,被燒毀了。
連玉玦再也無法看見這個世界,再也無法期待明天的太陽。
顧秋雨繼續向後看,他很快就看到了自己。
不同於他對連玉玦的淺淡印象,連玉玦很早就知道了他。
「今天天氣晴朗,晴朗的過於燥熱了。我凌晨三點才睡覺,感覺要暈過去了。學生代表終於上台了,據說他是我們這一屆成績最好的人,我看到了。他站在台上,落落大方,明艷生輝,真好啊,是我做夢都想要成為的人。」
……
「學校里怎麼那麼多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呢,我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
「好可怕好可怕,季衛峰想要殺了我。只是因為我陰鬱,我貧窮,我礙了了他的眼,我就該死嗎?」
……
「今天又被欺負了,但被他救了。班長,你是對所有人都這麼好,還是只對我一個人溫柔呢?是我痴心妄想了,假如不是一個班的人,你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我吧。」
……
「我感覺自己好噁心,就像蛆蟲一樣,躲在暗處偷窺他人的幸福。」
……
「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究竟還要逼迫我到什麼時候,我已經解釋過這麼多遍了,還是沒有用?我該怎麼做,是不是,我死了就能夠結束一切了?」
顧秋雨正要往下看,不遠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合上了日記本,抬頭看去。
是幾個紋著花臂的青年,叼著煙,混不吝的衝著顧秋雨笑。
「大叔,借點錢給我們買煙唄。」
說是借,其實根本不會還回來。
應付這種小混混很麻煩,但也很簡單,只需要給一點小錢就能夠打發了。
顧秋雨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按下報警電話,沉穩冷漠:「如果再不走,我就報警了。最近的派出所就只有一公里,你們跑不了的。」
幾個小混混嘖了一聲,意識到他不是善茬,吐了一口痰,轉身離開。
顧秋雨收拾好東西,並沒有在意這個小插曲。
坐上車,他不知怎麼的,看了眼路燈的方向,幾個小混混站在下面,不知道說了什麼,臉上帶著下流的笑。
啟動車子,顧秋雨很快就消失在了幾人的視線中。
但關於他的話題,還沒有停止。
「從他那身穿著看,就是個有錢人。但有錢又怎麼樣,還不是這么小氣。」
「不知道是怎麼來的錢呢,看他的屁股,翹得和什麼似的,指不定是做那種生意的,這種錢來之不易,當然不捨得花了。」
「嘿嘿嘿……」
這種背後編排一個陌生人帶給他們奇怪的爽感,笑容猥瑣下流。
忽然,一隻手搭在了小混混的肩膀上:「你們在說什麼,能不能和我也說說。」
小混混回頭:「你踏馬誰呀,我憑什麼要和你說。」
當看清楚之後,他張大嘴,一聲尖叫即將出口,嘴巴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向兩邊用力的撕開。
然而在監控錄像里,卻是他們幾個小混混互毆,互相撕爛了對方的嘴巴。
前一秒還有說有笑,下一秒就痛下狠手,並且全程都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安靜到讓人覺得詭異。
「我們調查也覺得這件事與你無關,但你是最後接觸到他們的,所以就找你來問問,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顧秋雨會一些唇語,所以即便是監控沒有錄下聲音,他也弄明白了一些小混混說的話,無非是在罵自己。
奇怪的事情麼?
顧秋雨垂眸,目光冷靜,作為一名生活在和平年代,一直在繁華的都市中,很少接觸到這種血腥場面的普通人,他的表情過於鎮定了。
鎮定得讓人不禁懷疑,這件事是不是與他有關。
而接下來,他說的話讓警官心中的懷疑更加濃郁了。
「我聽說這幾個小混混之前因為強姦罪進去蹲了好幾年,前幾天才剛剛放出來,又因為偷竊被拘留。這種人,其實死不足惜不是嗎?」
顧秋雨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他抿了一口,苦澀的感覺讓他清醒了許多。
「抱歉,我說的有些多了。我的意思是,昨晚沒有異常,我什麼也不知道。」
迎著警察充滿懷疑的目光,顧秋雨勾了勾唇,神色平靜。
正午時分,是太陽最毒的時候。
顧秋雨走進公司的地下停車場,下車時,低頭發現自己的身下有兩個影子。
一個是屬於他自己的,而另一個明顯高的多。
影子好像也知道了他發現了自己的存在,嘴巴向兩邊誇張的扯開,頭顱中間出現一個空心的月牙,像是一個……微笑。
此情此景荒誕可怕,但顧秋雨詭異的感受到了他對自己的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