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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燈火闌珊處,回眸已傾城

2026-06-01 07:58:31 作者: 迷茫期中

  殿內的氣氛正熱鬧。

  幾個蒙古世子圍在一起,不知誰說了句什麼,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震得琺瑯燈罩里的燭火都晃了晃。

  留京的王公子弟們則聚在另一側,端著酒杯低聲交談,話題從詩詞歌賦拐到了今冬的雪,又從今冬的雪拐到了前門外新開的那家酒樓。

  巴特爾站在人群邊緣,石青色的長袍在燈火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呼倫跟在後面急得直跺腳,靴底踩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正要開口催促,殿門口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殿內的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

  胤禔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織金蟒袍,腰系金帶,面容英挺,眉目間帶著幾分肅殺之氣,不笑的時候像一柄出鞘的長刀,寒光凜凜,逼得人不敢直視。

  可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落在胤礽身上時,那層寒冰就像被春風吹化了一般,眉眼間浮起淡淡的溫和。

  胤祉跟在後面,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暗紋夾袍,腰系白玉帶,手裡攥著一卷書。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間帶著書卷氣,不緊不慢地走著,像在自家書房裡散步。

  胤禛走在胤祉身側,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系白玉帶,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胤祺走在稍後面,穿一件駝色的暗紋長袍,腰系白玉帶,面容敦厚,眉目間帶著溫和的笑意。

  胤祐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暗紋長袍,腰系白玉帶,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靦腆。

  他的步子不快,可很穩。

  他的手裡沒有攥書卷,也沒有端酒杯,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著,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不爭不搶,可自有方向。

  胤禩走在最後面,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暗紋長袍,腰系白玉帶,面容俊秀,眉目間帶著和煦的笑意。

  他的目光從殿內眾人臉上掃過,不疾不徐,像在翻一本有趣的書。

  每掃過一個人,他的嘴角就微微彎一下,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殿內安靜了一瞬。

  烏蘭端著酒杯的手僵了一下,湊近阿古拉壓低聲音。「那位是誰?穿玄色長袍那個。」

  阿古拉搖搖頭。「不知道。沒見過。」

  「你都沒見過?」

  「我頭一回來京城。你問我,我問誰?」

  烏蘭又轉過頭望向巴圖爾,巴圖爾正盯著胤禔看,眼睛一眨不眨,半晌才憋出一句。「是大阿哥。」

  烏蘭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酒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胤禔走到胤礽面前,腳步停下,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弟弟,目光從弟弟的眉眼掃到衣襟,又從衣襟掃到袖口,最後落在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上。

  「喝涼茶對胃不好,讓何玉柱換一杯熱的。」

  胤礽抬起頭望著大哥。「不礙事。喝著正好。」

  胤禔沒有再說,在胤礽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

  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依次落座。

  幾個小阿哥圍在旁邊,胤禟已經站起來了,胤䄉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袍角的灰,胤祥從窗邊走過來,胤禌從胤祹身後探出腦袋,胤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皇子們圍著胤礽坐了一圈,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剝橘子,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卻一直落在二哥身上,像一朵朵向日葵,圍著太陽轉。

  殿內的蒙古子弟和留京的王公子弟們望著這一幕,誰也沒有說話。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放下酒杯,有人悄悄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

  巴特爾站在人群邊緣,攥著茶杯的手又緊了幾分。

  那個人坐在皇子中間,被皇子們簇擁著,像眾星拱月。

  月白色的衣袍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銀灰色的端罩披在肩上,襯得整個人清雅出塵。


  那人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側過頭聽旁邊的小阿哥說話,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揉一下那個小阿哥的腦袋。

  那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旁若無人。

  呼倫蹲在巴特爾椅子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在胤礽和那些皇子之間來回掃了好幾個來回。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動了幾次,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直到看見胤禔親手把那杯涼透的茶從胤礽手邊拿走、又讓何玉柱換了一杯熱騰騰的龍井端上來,他終於憋不住了,伸手拽了拽巴特爾的袖子。

  「大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我覺得……還是一會兒再過去吧。」

  巴特爾低著頭,望著手裡那隻已經攥了很久的茶杯。

  杯中的茶湯早就涼了,碧綠的葉片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疊在一起,像睡著了似的。「為什麼?」

  「當著人家兄弟的面跟人家搭訕——會被打的。」

  呼倫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條草原上的鐵律,「大哥你瞧見了沒有,那些皇子都圍著那位公主坐,有人端茶,有人遞點心,有人剝橘子,有人湊過去小聲說話。

  那架勢,像護著一隻小金鳳凰。

  你這時候上去搭訕,人家兄弟們不得把你從頭到腳打量個遍?

  萬一覺得你不懷好意,把你攆出去都是輕的,暗地裡還得給你記上一筆。

  將來提親的時候翻出來說——『此人唐突,不可託付』——你冤不冤?,」

  巴特爾沒有說話。

  呼倫說的是對的。

  那些皇子們圍著那個人的姿態,不是客氣,不是禮貌,是發自內心的親近。

  他現在上去,說什麼?

  說「在下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氏巴特爾,敢問公主芳名」?

  不用皇子們瞪,他自己先臊死了。

  「所以大哥,你聽我的。別急,別莽。」

  呼倫把巴特爾的袖口攥出好幾道褶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一會兒宴會結束,皇上說不定會問。

  問今年來的這些蒙古世子、台吉,哪個騎射好,哪個通曉文墨,哪個穩重,哪個毛躁。屆時所有人都會盯著看——那就是你的機會。

  你站出來,大大方方地說:臣略通騎射,讀過幾年書,不敢說精通,只是阿爸請了師傅在家教,底子不薄。

  不用多說,也不用刻意表現。話說得穩,氣度不輸人,就贏了一半。

  你在帘子前面站得堂堂正正,她在帘子後面自然看得見。第一印象好了,便是成了個好的開頭。」

  他頓了頓,把巴特爾袖口上那幾道被他攥出來的褶子拍平。

  「大哥,皇上若問你對哪位公主印象深,你就直說。

  今兒個在偏殿,遠遠看了一眼,雖隔著紗簾看不清面容,可那位公主的氣度,臣印象深刻——這話不卑不亢,既說了實話,又不顯得輕浮。

  皇上聽了不會怪罪,反倒會覺得你實誠。」

  巴特爾點了點頭。

  「然後呢?」

  「然後——」

  呼倫往前探了探身子,膝蓋差點撞上椅子腿,又連忙收住,「皇上可能會讓人引你過去,簡單說幾句話。

  不會太長,就是幾句客套話——『這是朕的幾公主』『這是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氏的世子巴特爾』。

  你行禮,她回禮,然後退回來。就那麼一小會兒,幾息的事。」

  他的語速快了許多,像生怕巴特爾中途打斷他,又像這些話在他肚子裡憋了整整一天,再不倒出來就要溢出來了。

  「可就這幾息,你能看清她長什麼樣,能聽清她說話的聲音,能知道她的封號、排行、生母是誰。

  這些信息,比你在這兒瞎猜一個月都有用。」

  巴特爾頓了頓。「皇上會問嗎?」

  「會。」

  呼倫沒有猶豫,「趙主事說了,每次蒙古王公進京議親,皇上都會當著眾人的面問問年輕人的看法。

  看你說話穩不穩,看你眼神正不正,看你是不是衝著駙馬爺的位子來的。


  你若吞吞吐吐、眼神閃躲,皇上便知道你心裡有鬼。

  你若大大方方、實話實說,皇上反而高看你一眼。」

  巴特爾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胤礽身上。

  「好。我聽你的。」

  *

  呼倫蹲在椅子旁邊,仰著臉望著巴特爾的側臉。

  燭火將那道被風沙削出的稜角映得忽明忽暗,像草原上被暮色勾勒的山脊線。

  他沒有再說話,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看大哥自己。

  巴特爾端著茶杯,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那人側著頭,正聽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噙著笑意,眉目溫柔。

  琺瑯燈的五彩光芒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被銀線吸收,又被白玉簪反射,整個人像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看得清輪廓,看不清深淺。

  像草原上初秋的晨霧,你知道霧裡有花,可你走近了,花還在霧裡。

  *

  正殿的宴席漸入佳境。

  康熙靠在御案後的椅背上,手裡端著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的目光從殿內那些王公大臣的臉上掃過,聽他們談論草原上的草場、牲畜、風雪,今年各部的收成、明年開春的轉場路線,邊貿的茶馬互市、鹽鐵交易的價錢。

  有人說得頭頭是道,有人不過是附和幾句。

  康熙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不咸不淡。

  蒙古王公們的酒量很好,幾輪下來,臉上不見酒意,說話條理分明。

  科爾沁部一位老親王端著酒杯站起來,聲如洪鐘,說博爾濟吉特氏與皇室世代聯姻,血脈相連,情同一家。

  康熙舉杯回應,說滿蒙一家,骨肉相親,這話對。

  殿內又飲了一輪。

  康熙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巴雅爾身上。

  「巴雅爾,你那個長子巴特爾,朕在殿上見過。騎射不錯,人也穩重。他今年多大?」

  「回皇上,十六。」

  康熙點了點頭。「十六,不小了。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御駕親征了。」

  巴雅爾欠了欠身。「臣這個孩子,騎射尚可,文墨也讀過一些。

  論膽識,論謀略,不敢與皇上當年相比。

  臣只盼他不給祖宗丟臉,不給朝廷添亂。」

  「你這個阿爸,管得嚴。」康熙嘴角微微彎了彎。

  巴雅爾低下頭。「臣不敢。只是這孩子性子急,怕他冒失,惹皇上不高興。」

  康熙端起酒杯,沒有喝,又放下了。

  「年輕人,性子急不是壞事。朕年輕時性子也急。可急要急在正地方——該急的時候急,不該急的時候穩住。你回去告訴他,朕看好他。」

  巴雅爾跪下去。「臣代巴特爾,謝皇上恩典。」

  康熙擺擺手,示意他起來。

  *

  偏殿內的氣氛與正殿截然不同。



  偏殿是年輕人的天下,酒杯碰得響,話說得敞亮,笑聲從門縫裡鑽出去,順著走廊飄進正殿,惹得幾個老親王側目皺眉。

  胤礽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杯新沏的龍井,茶湯清亮,熱氣裊裊。

  他聽著胤禟和胤䄉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沒有插話。

  「九哥,你那望遠鏡帶了沒有?」胤䄉湊過來。

  「帶了。在懷裡。」胤禟拍了拍衣襟,「你又要借?」

  「看看嘛。又看不壞。」

  「上次你看了,鏡片上糊了個手印,我擦了半宿。」

  胤䄉訕訕地縮回去。

  胤祥坐在胤礽身側,手裡捧著茶杯,目光在殿內那些蒙古世子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回來,壓低聲音:「二哥,您方才說看人不是看時間長短。那個穿石青色長袍的,您看出什麼了?」

  胤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望著胤祥。「哪個?」


  「靠窗那個。佩刀掛左側,刀鞘上有紅寶石。」

  胤礽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

  那人正低頭喝茶,看不清面容,可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凍土裡的松樹。

  「坐得住,穩當。人多的時候不湊熱鬧,人少的時候不露怯。

  該看的時候看,該聽的時候聽,該等的時候等。這種人,心裡有數。」

  胤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卻還在那個人身上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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