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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門當戶對?

2026-06-04 10:18:52 作者: 佚名

  另一邊,呼倫正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拿袖子一抹,繼續往下倒。

  「大哥……趙主事說了,議親這事,講究的是『門當戶對』四個字。

  什麼叫門當戶對?不是你家有多少牛羊、他家有多少牧場,是兩個人往那兒一站,誰也不比誰矮一頭。

  你騎射好,人家公主也不差;

  你讀過書,人家公主比你讀得還多;

  你說蒙語,人家公主會說你的話,還會說滿洲話、漢話。人家樣樣不輸你,你也別輸了陣仗。」

  巴特爾盯著斜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沒應聲。

  那人正側過頭聽旁邊的小阿哥說話,嘴角彎彎的,眉眼間全是溫柔。

  琺瑯燈的五彩光芒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銀線繡的蘭草若隱若現,像夜空中最淡的星子,一閃一閃的。

  呼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哥?大哥!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聽見了。」巴特爾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咽下去,沒皺眉頭。

  「聽見了?我說的什麼?」

  「……門當戶對。」

  「還有呢?」

  「別輸了陣仗。」

  呼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蹲在椅子旁邊,仰著臉望著巴特爾,大哥的眼神不對——那目光像草原上春天的河,表面凍著冰,底下已經化了,汩汩地流。

  「大哥,你是不是在想那個人?」

  巴特爾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你騙誰呢?你從進偏殿到現在,眼睛就沒離開過人家。

  人家端茶你看,人家側頭聽人說話你看,人家揉那個小阿哥的腦袋你也看。

  人家笑一下,你連呼吸都停了。你管這叫『沒有』?」

  巴特爾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呼倫,你覺不覺得……那個人很好看?」

  呼倫愣了一下。「誰?」

  「你知道我說誰。」

  呼倫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他不想說「不好看」,那是睜眼說瞎話,可他說「好看」又覺得不對。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那個人往那兒一坐,滿屋子的人就都不見了。

  「大哥,我跟你說實話。那個人不是好看。」

  巴特爾抬起頭。

  「那個人是太他娘的好看了。」

  巴特爾的耳朵尖又紅了,紅得發燙,像被炭火燎了一下。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滿屋子的人,哪個不是這麼想的?

  你看烏蘭,酒杯端半天了沒喝一口,眼睛直往那邊瞟。

  阿古拉更出息,點心舉到嘴邊忘了咬,手就那麼舉著,舉了快一盞茶的功夫了。

  巴圖爾倒是穩當,可他偷看了多少回,你數過嗎?」

  巴特爾攥著茶杯的手鬆了松。「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看熱鬧。我不是。」

  呼倫望著他,把二郎腿放下來,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大哥,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當真了?」

  巴特爾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個人身上。

  那人端起茶杯,低頭喝茶,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小小的扇子,扇得他心口發癢。

  「呼倫,我完了。」

  「完什麼完?你才剛開始。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誰,你完了?」

  「我……」

  巴特爾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呼倫說得對,人家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長什麼樣,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從頭到尾,只是他一個人在這裡想——想得耳朵發燙,想得茶涼了都不知道,想得連有人蹲在旁邊說了半天話都沒聽進去。

  阿爾斯楞從旁邊伸過頭來。


  他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大哥,你眼睛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

  巴特爾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阿爾斯楞沒躲,就那麼望著他,目光平靜。

  「我不是取笑你。我是提醒你——你在這裡看人家,其他人說不定也在人家。你看那邊,」

  他下巴微微抬了抬,往殿內另一側努了一下,「留京那些王公子弟,哪個不是衝著偏殿來的?你以為他們是來喝茶的?」

  巴特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一側坐著幾個年輕人,穿著簇新的袍子,腰間佩著玉帶,面容白淨,舉止斯文。

  其中一個正端著酒杯朝這邊張望,目光從蒙古世子的臉上掃過,在紗簾那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幾個人低聲笑起來。

  巴特爾攥著茶杯的手又緊了。

  阿爾斯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大哥,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急。是讓你穩住。

  你條件不差,個子高,身板好,騎射拿得出手,讀過書,通曉滿蒙漢三語,跟那些留京的王公子弟比,哪樣都不輸。

  可你有個毛病——不會來事。

  在草原上,不會來事不是毛病,人家說你穩重。

  在京城,不會來事,人家當你木訥。不會說話,人家當你肚子裡沒東西。」

  巴特爾沉默了。

  阿爾斯楞說的對,他不會來事。

  在草原上,想說什麼說什麼,沒人挑你的理。

  在京城,一句話說得不對,人家嘴上不說,心裡給你記一筆。

  這筆帳攢多了,你就別想在這地界混了。

  「那我該怎麼辦?」

  「別急。多看,多聽,少說。

  看別人怎麼說話、怎麼敬酒、怎麼寒暄。

  聽別人說什麼、不說什麼、怎麼說。等你看明白了、聽明白了,再說。

  說的時候,別急著把話說完,慢一點,穩一點。

  你說一句,人家接一句,這才是聊天。

  你一個人噼里啪啦說完了,人家插不上嘴,下次就不跟你聊了。」

  巴特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咽下去,皺著眉。「阿爾斯楞,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看書學的。京城的規矩,書上都寫著。」

  「什麼書?」

  「《禮記》。」

  巴特爾被茶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你讓我讀《禮記》?」

  「不是讓你讀《禮記》,是讓你學京城的規矩。《禮記》是根,規矩是枝葉。

  根紮下去,枝葉自然就長出來了。你不紮根,光看枝葉,一陣風就吹跑了。」

  巴特爾放下茶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阿爾斯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大哥,不是我會說話,是你以前沒聽過我說話。」

  呼倫蹲在椅子旁邊,仰著臉望著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眼珠子轉過來轉過去,嘴張了好幾次,愣是沒插上話。

  直到阿爾斯楞端起茶杯喝水,他才抓住空檔,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哥,你聽我說——」

  「你閉嘴。」

  巴特爾沒看他。「你先讓我把話說完——」

  呼倫急了。

  「你先閉嘴。」

  巴特爾還是沒看他。

  呼倫閉上嘴,腮幫子鼓得像只塞滿了堅果的松鼠。

  *

  偏殿另一側,胤禟正和幾個留京的王公子弟說話。

  他端著一杯茶,靠在桌案邊,姿態隨意,可每句話都落在點子上。

  胤䄉蹲在旁邊,手裡捧著一碟點心,一邊吃一邊聽。

  胤祥站在窗邊,目光從殿內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又落在胤礽身上。

  二哥端著茶杯,正聽胤禟說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深,可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二哥也是這樣坐在他旁邊,聽他背書。

  他背錯了,二哥不打斷他,等他背完了再說:「這裡錯了,是『學而時習之』,不是『學而時習者』。」

  聲音很輕,像怕嚇著他。

  他那時候覺得二哥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人。

  如今他還是這麼覺得。

  *

  殿內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留京的王公子弟們開始主動跟蒙古世子們攀談。

  有人問草原上的風俗,有人問騎射的技巧,有人問今年那達慕的盛況。

  蒙古世子們一一作答,有的說得頭頭是道,有的說得磕磕巴巴,有的乾脆用蒙古話回答,對方聽不懂,旁邊的人幫著翻譯。

  烏蘭端著酒杯走過來,在巴特爾旁邊坐下,湊過來壓低聲音。「巴特爾,你認識那邊那位嗎?」

  他下巴往胤礽的方向抬了抬。

  「不認識。」

  「不認識你盯著人家看了一晚上?」

  巴特爾端起茶杯。「沒盯著。」

  「沒盯著?」烏蘭把酒杯放在桌上,「你從進偏殿到現在,目光就沒離開過那個方向。你管這叫『沒盯著』?」

  巴特爾放下茶杯。「你到底想說什麼?」

  烏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說——那位要是公主,你可別跟我搶。」

  巴特爾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也看中了。」

  烏蘭把酒杯放下,擦了擦嘴角,「我在土默特部見過不少姑娘,漂亮的也有,可沒有哪個像這位這樣。

  往那兒一坐,不說話,就贏了。這樣的女子,誰不想娶?」

  巴特爾的目光冷了下來。「你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打聽。打聽清楚了,讓阿爸去提親。土默特部跟皇室聯姻,又不是頭一回。我阿爸的姑姑,就嫁給了先帝的弟弟。論輩分,我還沾親呢。」

  巴特爾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你沾親,你提你的。別扯上我。」

  烏蘭愣了一下。「你真看中了?」



  烏蘭望著他,忽然笑了。「巴特爾,你跟我搶,你搶不過我的。我比你臉皮厚,比你會說話,比你——會來事。」

  阿爾斯楞在旁邊聽著,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從烏蘭臉上移到巴特爾臉上,又從巴特爾臉上移回烏蘭臉上。

  烏蘭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行,我去打聽打聽了。」他端著酒杯走了。

  巴特爾坐在那裡,攥著茶杯的手指節泛白。

  「大哥,別急。」

  阿爾斯楞的聲音不高,「烏蘭那個人,嘴上功夫。他說打聽,不一定敢去。

  他說提親,他阿爸不一定答應。你不用跟他爭,你穩住就行。」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手抖什麼?」

  巴特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抖。「沒抖。」

  「抖了。茶杯里的水在晃。」

  巴特爾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水確實在晃,一圈一圈的漣漪,從杯沿盪到杯心,又從杯心蕩回杯沿。

  「大哥,你聽我說。烏蘭的條件跟你不相上下,可他有個毛病——太張揚。

  走哪兒都想當焦點,跟誰說話都想壓人家一頭。

  這種性子,在草原上不算什麼,在京城就是減分項。

  皇上選女婿,選的是穩重、可靠、能託付的人,不是選那達慕的摔跤冠軍。你穩住了,你就贏了一半。」

  呼倫蹲在椅子旁邊,終於逮著機會插嘴,往前一撲,兩隻手搭在巴特爾膝蓋上。

  「大哥,阿爾斯楞說得對。你別急,穩住。烏蘭去打聽,讓他去。

  他打聽出來的消息,你也能聽見。省得你自己去問,還能落個『穩重』的好名聲。」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你這腦子,都用在這上面了?」


  呼倫嘿嘿一笑。「我阿爸說了,腦子不用會生鏽。我這叫物盡其用。」

  他慢慢給巴特爾分析烏蘭的劣勢——太張揚、太聒噪、太愛出風頭、喝多了還愛摟著人唱歌。

  上次那達慕他摟著科爾沁部一位老郡王唱了半宿,第二天老郡王醒來問「昨兒個摟著我唱歌那小子是誰家的」,差點沒把他阿爸氣背過去。

  巴特爾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燭火映著那人的側臉,將那道清雋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人嘴角微微彎著,眉眼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阿爾斯楞在旁邊放下茶杯,看著巴特爾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他端起茶壺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巴特爾手邊,聲音不高不低。「大哥,你過去吧。」

  巴特爾轉過頭望著他。

  「不過去,你今晚睡不著。睡不著,明日沒精神。沒精神,皇上問話你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議親的事就黃了。你自己算算這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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