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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父親

2025-12-29 04:10:53 作者: 山鋒

  「穿著這一身,不累嗎?」乾帝看著他,「讓李伴伴伺候你換了吧,在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秦夜沉默了一下,抬手,自己解開了袞服最上面的兩顆盤扣,但並未脫下。

  他在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依舊腰背挺直。

  「父皇……」他開口,頓了頓,改了口,「……父親。」

  乾帝眼神柔和了些:「嗯。」

  「為何要用那種方式?」秦夜問,聲音不高,卻直接劃破了殿內刻意維持的平和。

  「把我蒙在鼓裡,把數萬將士晾在冰天雪地里,您知道營中現在是什麼情形嗎?」

  「軍心渙散,猜疑四起,連民夫都在逃。」

  他的語氣還算平靜,但字句間的質問,如同冰層下的暗流。

  乾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朕知道。」他用了舊稱,似乎在這個只有父子二人的空間裡,更自在些,「朕都知道。」

  「那為何還要如此?」

  「因為朕怕。」乾帝坦然地承認,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枝丫遒勁,覆著皚皚白雪,「怕你推拒,怕朝堂再生波瀾,怕這難得平穩的交接,橫生枝節。」

  「西境大勝,你軍功威望正盛,此刻傳位,阻力最小。」

  「若等你回京,各方勢力涌動,你又是那樣的性子……夜兒,為君者,有時不能太顧及個人意願,更不能事事求全。」

  「所以,就可以不顧我的意願?不顧那些將士的意願?」秦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父親,您這是……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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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朕是逼你了。」乾帝轉回頭,看著他,眼神深邃。

  「這把龍椅,這個人間至高的位置,從來就不是請客吃飯,不是溫良恭儉讓就能坐穩的。」

  「有時候,就需要有人推你一把,甚至……逼你一把。」

  「朕當年,何嘗不是被逼著坐上這個位置?」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可坐上去,就得扛起來,沒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你覺得朕專橫,不顧你的想法。」

  「可你想過沒有,若朕提前告知,你當眾推拒,會是什麼局面?」

  「那些暗地裡不服的宗室,那些各有盤算的朝臣,西境新附之地的觀望者……他們會怎麼想?怎麼做?」

  「屆時,你要花費十倍百倍的力氣,去平息這些動盪,去鞏固你的權位。」

  「那才是真正的大動干戈,才是真正的不顧將士死活,不顧江山安穩。」

  乾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敲在秦夜心上。

  「長亭驛的將士,是受了委屈,朕知道。」

  「所以朕讓蘇驍一再追加犒賞,所以朕把韓烈派去,名為協助,實則是看著,防止營中生變,也是給朝中某些人看,表明京營對朕……對你的決定,並無異議。」

  「這些委屈,朕記著,你也記著。」

  「待局勢穩定,加倍補償便是,為君者,要算大帳,不能只算小帳。」

  秦夜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父親的話。

  從理智上,他明白父親說的有道理。甚至,如果他處在父親的位置,可能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

  可情感上,那股被設計、被排除、被強行架上高位的憋悶和冰涼,依舊梗在胸口,難以消解。

  尤其是想到張二狗他們凍得發紅的腳,想到胡老兵吧嗒旱菸時沉默的臉,想到中軍帳外韓烈審視的目光。

  「營中……現在如何了?」乾帝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秦夜斂了心神,答道:「兒臣離營時,尚能維持。」

  「趙斌、王缺、蘇琦在,韓烈暫時被穩住。」

  「但時日一長,難免生變。」

  「你既已登基,第一道明發天下的詔書已出,消息很快會傳到長亭驛。」

  「當務之急,是儘快安撫大軍,讓他們歸家,該賞的賞,該升的升。」

  「此事,你來辦,蘇驍和兵部會全力配合。」


  「是。」秦夜應下。

  這是他的責任,他自然不會推諉。

  殿內又安靜下來。

  香爐里的青煙筆直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才裊裊散開。

  「這江山,」乾帝緩緩道,聲音帶著無限的感慨與一絲如釋重負。

  「朕交給你了,是好是壞,是重是輕,你自己掂量。」

  「朕累了,往後的路,你自己走。」

  秦夜看著父親明顯鬆弛下來、卻也更顯蒼老倦怠的面容,心頭那根堅硬的刺,似乎鬆動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屈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不是君臣之禮,是子對父的叩拜。

  「父親保重。」他低聲道。

  乾帝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輕輕揮了揮。

  「去吧,去忙你該忙的事,這慶寧宮清靜,朕……很好。」

  秦夜起身,最後看了父親一眼,轉身,走出了慶寧宮。

  袞服的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殿外,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凜冽。

  新的皇帝,迎來了他登基後的第一個黃昏。

  而屬於他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長亭驛的雪,京城的暗流,西境的餘燼,朝堂的博弈,天下的目光……都在等著他。

  他握了握袖中的手,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傳國玉璽冰涼的觸感。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著那座象徵著無上權力、也意味著無盡責任的乾清宮,走去。

  腳步沉穩,踏碎一地殘雪。

  「......」

  轉眼間,時間過去許久。

  入了夏,京城便是一日熱過一日。

  晌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青石板路面泛著白花花的光,晃人眼。

  蟬在御花園的老柳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一聲趕著一聲,不知疲倦。

  只有到了傍晚,日頭西斜,暑氣才肯稍稍收斂些,從河邊吹過來的風,帶了些水汽,勉強算是涼快。

  御花園西北角有片臨水的敞軒,四周掛著細竹簾,既通風,又能擋些蚊蟲。

  此刻竹簾半卷,軒內擺著幾張竹榻,榻邊的小几上放著冰鎮過的瓜果,還有沏好的香片茶。

  秦夜只穿了件月白色的雲紋直裰,腰間松松繫著帶子,靠在竹榻上,手裡拿著本閒書,半天也沒翻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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