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臣，還有沿海幾個地方官的摺子。」
秦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通商是國策，不會變。」他緩緩道，「但步子可以穩一點，第一年，先看看效果。」
「臣明白。」
林相告退後，秦夜獨自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掃地的沙沙聲，還有太監們抬著梯子掛燈籠的吆喝聲。
年味，越來越濃了。
他起身，走到書案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木盒。
打開，裡頭是一對紅繩編的手鍊，串著幾顆小金珠。
這是前幾日，他讓內務府悄悄做的。
元宵那晚，給林若薇和恆兒戴上。
辟邪，保平安。
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屜。
心裡盼著，那晚一切順利。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到了除夕。
宮裡擺了盛大的家宴。
太上皇，太后，秦夜一家聚在宮裡，吃團圓飯。
恆兒穿得像個紅福娃，被林若薇抱在懷裡，大眼睛好奇地四處看。
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山珍海味，熱氣騰騰。
太上皇精神不錯，笑呵呵地讓太監給恆兒夾菜。
「來，恆兒，吃個丸子，團團圓圓。」
恆兒接過來，小口小口吃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太后看著，眼裡滿是慈愛。
「這孩子，長得真快，去年還抱在手裡呢。」
林若薇笑道：「是，皮得很，整天跑跑跳跳，我都追不上。」
「皮點好，皮點結實。」太上皇道，「夜兒小時候也皮，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沒少挨他母后訓。」
秦夜笑著搖頭：「父皇又揭我短。」
一桌人都笑起來。
氣氛暖融融的。
飯後，放了煙花。
太監們在院子裡擺開一排煙花筒，點著了，咻咻地往上沖，在半空中炸開，五彩繽紛，照亮了整個夜空。
恆兒被秦夜抱在懷裡，仰著小臉看，眼睛睜得圓圓的，小嘴張著，發出「哇」的驚嘆聲。
「好看嗎？」秦夜問。
「好看！」恆兒指著天上，「花，亮！」
「這是煙花，過年才放。」
「還要！」
「明天還有。」
秦夜抱著他，心裡滿滿當當的。
家人在側，江山安穩。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年。
元宵節，終於到了。
這天從早上開始，宮裡就忙活起來。
太監宮女們穿上了新發的冬衣，顏色鮮亮，走路都帶著風。
各宮門口掛上了特製的大紅燈籠，有的畫著吉祥圖案，有的寫著福字，在寒風裡輕輕搖晃。
秦夜照常上了早朝，但散朝比平日早了一個時辰。
回到乾清宮，馬公公已經準備好了便服。
一件深藍色棉布長袍，外罩靛青緞面馬甲，頭上是一頂普通的貂皮暖帽，腳上是厚底棉靴。
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富家老爺。
林若薇那邊，也換上了民婦的衣裳，藕荷色棉襖，深灰裙子，頭髮簡單綰了個髻，插了根銀簪子。
恆兒被裹得嚴嚴實實，大紅綢襖外面又套了件小斗篷，領口一圈白狐狸毛，襯得小臉越發白淨。
「娘，去哪？」恆兒被林若薇抱在懷裡，好奇地問。
「帶你出去玩，看燈，買糖人。」林若薇輕聲說。
「糖人！」恆兒眼睛亮了。
秦夜走過來，接過恆兒。
「走吧。」
馬車已經等在宮門外。
不是御輦，是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看起來和街上跑的沒什麼兩樣。
車夫是個精幹的中年漢子，穿著棉襖，戴著氈帽，低頭候著。
王缺和蘇琦穿著便裝，牽著馬等在旁邊。
見秦夜出來，兩人上前行禮。
「陛下。」
「都安排好了？」秦夜問。
「是。」王缺低聲道，「護衛分三撥，一撥在前開路，一撥在後跟隨，一撥混在人群里，暗哨都布好了，每條街巷都有人。」
秦夜點點頭。
「出發吧。」
他抱著恆兒上了馬車，林若薇跟上去。
馬車裡鋪著厚氈子，中間擺了個小炭爐，暖烘烘的。
王缺和蘇琦翻身上馬，一前一後，護著馬車緩緩駛出宮門。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街上的燈籠陸續亮起，遠遠近近，連成一片暖黃的光海。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吱吱呀呀，慢悠悠往前走。
恆兒趴在秦夜腿上，小手扒著車窗，透過縫隙往外看。
外頭街景，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五顏六色，行人摩肩接踵，挑擔的，推車的，牽孩子的，說說笑笑，熱鬧非凡。
空氣中飄著各種味道。
烤紅薯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焦香，還有煮餛飩的湯氣，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父父，香。」恆兒扭頭看秦夜。
秦夜笑：「餓了？」
「嗯。」
林若薇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裡頭是幾塊核桃酥。
「先吃點墊墊，待會買熱的。」
恆兒接過一塊，小口小口啃著，眼睛還盯著窗外。
馬車走得不快，沿著東大街，往最熱鬧的鼓樓方向去。
越往前走，人越多。
吆喝聲，說笑聲，敲鑼打鼓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喧鬧。
「糖葫蘆——冰糖葫蘆——」
「熱乎的湯圓——芝麻餡兒花生餡兒——」
「猜燈謎嘞——猜中有獎——」
恆兒耳朵豎著，聽什麼都有趣。
「娘，葫蘆。」
「那是糖葫蘆，山楂串的，裹了糖，酸酸甜甜。」
「恆兒，要。」
「待會給你買。」
馬車在鼓樓附近停了。
王缺過來掀開車簾。
「老爺，夫人，前頭人太多，車進不去了，得走著。」
秦夜點頭，抱著恆兒下車。
林若薇跟著下來，理了理衣裳。
腳踩在實地上，周圍的熱鬧一下子涌了過來。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鼓樓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好幾座燈棚，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有蓮花燈，兔子燈，金魚燈，走馬燈，還有巨大的鰲山燈，層層疊疊，璀璨奪目。
恆兒看呆了。
小嘴張著，眼睛眨也不眨。
「亮……」他喃喃道。
秦夜抱著他，往燈棚走去。
林若薇緊跟在旁邊，手不自覺攥住了秦夜的袖子。
人太多了。
她有點慌。
王缺和蘇琦一左一右，隔著幾步距離，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