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帳冊。
「加起來,可不止三萬兩。」
錢有財腿一軟,癱在地上。
「陸……陸大人,下官……下官……」
「陛下說了,坦白從寬。」陸炳淡淡道,「你要是全說了,或許還能留條命。要是藏著掖著……」
他沒說下去。
錢有財渾身發抖。
「下官說……下官全說……」
他斷斷續續,把這些年的事都交代了。
從第一次貪錢時的害怕,到後來膽子越來越大。
從一個人干,到拉攏同夥。
從幾千兩,到幾萬兩。
「那些銀子……都……都花在哪了?」陸炳問。
「買……買宅子,買地,養……養小妾……」錢有財聲音越來越低,「還有……還有送人,打點關係……」
「送誰?」
錢有財報了幾個名字。
都是朝中的官員,有的在吏部,有的在都察院。
陸炳一一記下。
「還有嗎?」
「沒……沒了……」
陸炳站起身。
「錢郎中,你知不知道,那些撫恤銀,是給誰的?」
錢有財低下頭。
「知……知道……」
「知道還敢貪?」
「下官……下官一時糊塗……」
陸炳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牢門重新關上。
錢有財癱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知道,自己完了。
乾清宮。
秦夜看著陸炳遞上來的名單。
上面除了錢有財、孫祿、趙德昌,還有七個朝中官員的名字。
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
但不管認識不認識,都該殺。
「陛下,這些人……」陸炳遲疑道。
「抓。」秦夜吐出一個字,「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起來審。」
「是。」
「記住,要快,要乾淨。」秦夜道,「別讓他們有機會串供,也別讓他們有機會銷毀證據。」
「臣明白。」
陸炳退下後,秦夜在御案後坐了很久。
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腦子裡全是那些老兵的臉。
趙大栓空洞的眼睛。
狗剩空蕩蕩的袖子。
王石頭瘸著的腿。
劉鐵柱臉上的疤。
還有那些他沒見過的,正在某個角落裡受苦的老兵。
他們為這個國家流過血。
可這個國家,卻有人喝他們的血。
他放下筆,站起身。
「老馬。」
「奴才在。」
「備車,去西郊。」
養濟院裡,正熱鬧著。
工部來收貨的人剛到,正在院子裡清點東西。
繩子一捆捆地碼著,筐一排排地擺著,桌凳整整齊齊地放著。
老兵們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管事拿著本子,一樣一樣地數。
「繩子,五百根,一根十文,共五兩銀子。」
「筐,三百個,一個二十文,共六兩銀子。」
「凳子,一百張,一張三十文,共三兩銀子。」
「桌子,五十張,一張五十文,共二兩五錢。」
他算完,抬起頭。
「總共十六兩五錢銀子。」
工部的人點出銀子,遞給管事。
管事接過,沉甸甸的。
他轉身看向老兵們。
「來,分錢了!」
院子裡頓時沸騰起來。
按規矩,東西誰做的,錢歸誰。
趙大栓搓了八十根繩子,得了八百文。
狗剩編了五十個筐,得了一兩銀子。
王石頭做了二十張凳子,得了六百文。
劉鐵柱識了五十個字,得了五百文——這是周秀才定的規矩,識一個字,給十文錢,鼓勵他們學。
老兵們捧著錢,有的笑,有的哭。
「這輩子……頭一回憑手藝掙錢……」一個瞎了眼的老兵抹著眼淚。
「俺……俺能買肉吃了……」一個瘸腿的老兵咧嘴笑。
趙大栓摸著那八百文錢,手有些抖。
他想起當年在街上要飯,一天能討到幾個銅板,就高興得不行。
現在,一天能掙幾十文。
真好。
正熱鬧著,外頭傳來馬蹄聲。
秦夜走了進來。
眾人連忙要行禮。
秦夜擺擺手。
「都忙你們的。」
他走到院子裡,看著那些還熱乎的繩子、筐、桌凳。
「東西做得不錯。」
管事連忙道:「都是老兵們用心做的。」
秦夜點點頭。
他看向趙大栓。
「掙了多少錢?」
趙大栓捧著錢,有些侷促。
「回……回陛下,八百文。」
「好。」秦夜笑道,「攢著,以後有用處。」
他又看向狗剩。
「你呢?」
狗剩舉起那一兩銀子。
「陛下,俺掙了一兩!」
「不錯。」秦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日子會越來越好。」
他在院子裡轉了轉,問了問每個人的情況。
有說腿不疼了的,有說飯吃得香的,有說晚上能睡著的。
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秦夜看著,心裡暖和了些。
但想到那些貪官,心又冷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管事。
「這裡頭是二百兩銀子,你拿著,給大伙兒添點東西。」
「夏天快到了,每人做兩身夏衣,再買點消暑的藥材。」
管事接過,眼眶紅了。
「謝……謝陛下……」
老兵們又要跪。
秦夜扶住最前頭的趙大栓。
「別跪了。」他輕聲道,「你們跪得夠多了。」
他看向所有人。
「從今往後,挺直腰杆過日子。你們是大乾的功臣,該堂堂正正地活。」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瞎了眼的老兵大聲道:「陛下放心,俺們……俺們一定好好活!」
其他人也跟著喊:「好好活!」
聲音震天。
秦夜點點頭。
「好,好好活。」
他轉身,走出院子。
上了馬車,馬公公問:「陛下,回宮嗎?」
「去詔獄。」秦夜道。
他要親眼看看,那些喝兵血的人,是什麼樣子。
詔獄裡,錢有財縮在角落裡,聽見腳步聲,嚇得一哆嗦。
牢門開了。
秦夜走進來。
錢有財看見他,連滾爬爬地撲過來。
「陛……陛下……下官知錯了……下官真的知錯了……」
秦夜看著他。
曾經體面的五品郎中,如今披頭散髮,衣衫襤褸,像條喪家之犬。
「錢有財。」秦夜開口,「你貪的那些銀子,花得可舒坦?」
錢有財渾身發抖。
「下官……下官……」
「你知道那些銀子,是給誰的嗎?」秦夜問。
「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