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數量最多，權力最實，也最容易出問題。」
林相點頭。
「陛下所言極是，臣這些年也發現，朝廷政令到了地方，常常走樣。」
「不是政策不好，是執行的人有問題。」
「是啊。」秦夜道，「一個好政策，讓貪官去執行，就成了斂財的工具。」
「一個壞政策，讓清官去執行，也能儘量減輕百姓負擔。」
他看著池塘里的荷花。
「所以，吏治的關鍵，不在上，而在下。」
「陛下想怎麼改？」林相問。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朕想了幾個法子。」
他豎起手指。
「第一，提高小官小吏的俸祿。讓他們光靠俸祿就能過得體面，不用去貪。」
林相皺眉。
「陛下，這……這開銷太大了。大乾官吏數十萬，每人加一點，就是天文數字。」
「那就精簡。」秦夜道，「一個衙門，用不了那麼多人。」
「把那些吃閒飯的裁了，把省下來的錢，給真正辦事的人加俸祿。」
他頓了頓。
「第二，加強監察。」
「錦衣衛要下沉，不僅查大官，更要查小官。」
「各地設監察御史，專門盯著地方官吏。」
「第三，改革考核，不光看政績，還要看民聲。」
「官員升遷，要聽當地百姓的評價。」
「貪贓枉法的，一票否決。」
「第四，拓寬晉升渠道。小吏幹得好，也能當官，不拘出身，只看能力。」
他一口氣說完，看向林相。
「你覺得，可行嗎？」
林相沉思良久。
「可行，但難。」他緩緩道，「精簡機構，會得罪既得利益者。」
「加強監察，會讓官吏人人自危。」
「改革考核，會讓那些只會做表面文章的人現原形。」
「拓寬晉升，會衝擊現有的等級秩序。」
他頓了頓。
「每一項，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秦夜笑了。
「難，就不做了嗎？」
林相搖頭。
「不，該做。只是……得慢慢來，不能急。」
「朕知道。」秦夜點頭，「所以，朕想先試點。」
「試點？」
「對。」秦夜道，「選一個地方，一個衙門，先試，試成了，再推廣。」
「試不成，就改。」
林相眼睛一亮。
「這個法子好。那陛下想選哪裡試點？」
秦夜想了想。
「戶部？」
「對。」秦夜道，「戶部管錢糧，最容易貪，也最該改。」
「就從戶部的清吏司開始試。」
清吏司是戶部最基層的部門，負責具體的錢糧收發、帳目核對。
全是小官小吏。
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林相點頭。
「那臣去安排。」
「不。」秦夜擺擺手，「這事，朕親自抓。」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看著池塘里的游魚。
「朕要看看，這些小魚小蝦，是怎麼在渾水裡摸魚的。」
第二天，秦夜換了便服，帶著馬公公，去了戶部衙門。
他沒驚動任何人，從側門進去，直接去了清吏司的院子。
院子不大，擠著三排屋子。
每間屋子裡，都擺滿了帳冊，坐著幾個書吏，埋頭寫著什麼。
算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秦夜走進第一間屋子。
裡頭有四個書吏，三個在算帳，一個在打瞌睡。
見有人進來，打瞌睡的那個抬起頭，眯著眼問：「找誰？」
馬公公上前一步：「這位是秦老爺，來查點舊帳。」
那書吏懶洋洋地擺擺手：「查舊帳去檔案房，這兒是辦新事的。」
秦夜沒說話，走到一個正在算帳的書吏旁邊。
那書吏約莫三十來歲，瘦瘦的，穿著半舊的青布衫，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
他面前攤著一本帳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
秦夜看了一會兒。
「這帳，是哪個州府的？」
書吏頭也不抬：「南三府的秋糧入庫帳。」
「有什麼問題嗎？」
書吏頓了頓，抬起頭看了秦夜一眼。
「您是哪位？」
「路過，看看。」秦夜道。
書吏又低下頭：「問題大了，三府上報的秋糧數目，比去年多了三成，但入庫的數目，只多了兩成。」
「中間差的一成，說是損耗。」
「損耗這麼多？」
「正常損耗，最多半成。」書吏冷笑，「多出來的半成，不知道進了誰的腰包。」
秦夜挑眉。
「那你怎麼不報上去？」
書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旁邊打瞌睡的那個書吏插嘴道：「報了有什麼用？上頭一句話，就說是正常損耗。報多了，還得罪人。」
秦夜沉默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算帳的書吏道：「小人姓陳，叫陳明。」
「陳明。」秦夜點點頭，「這帳，你繼續算，算清楚了，寫個條陳給我。」
陳明愣了愣。
「給您？」
「嗯。」秦夜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陳明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那腰牌是金的，上面刻著一條龍。
他撲通跪下了。
「陛……陛下……」
屋裡其他書吏也都愣住了，然後齊刷刷跪下。
秦夜擺擺手。
「都起來，該幹嘛幹嘛。」
他看向陳明。
「陳明，你剛才說的，敢寫下來嗎？」
陳明咬了咬牙。
「敢！」
「好。」秦夜道，「寫清楚了，哪筆帳有問題，問題在哪，可能涉及誰。」
「寫好了，直接送到乾清宮，交給馬公公。」
他頓了頓。
「記住，要實據，不要猜測。」
「小人明白！」
秦夜又看了其他書吏一眼。
「你們也一樣，誰知道有問題，都可以寫。」
「寫好了，送上來，朕保證，不追究你們的責任，還給你們記功。」
書吏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秦夜知道，他們不信。
這很正常。
但他不急。
慢慢來。
他轉身走出屋子，又去了其他幾間。
情況大同小異。
書吏們都在忙，但忙得有些敷衍。
有的帳目明顯有問題，但沒人提。
有的拖延不辦，等著人送禮。
有的乾脆把難辦的差事推給別人。
秦夜看了一圈，心裡有數了。
回到乾清宮，他立刻召蘇陌進宮。
蘇陌是戶部尚書，清吏司是他的直屬部門。
「表哥。」秦夜開門見山，「清吏司，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