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動的是，陛下給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權力。
忐忑的是，他知道這詔書發出去，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陳副使。」吏部的一個主事走過來，臉上堆著笑，「詔書都備齊了，按您的吩咐，每個州府三份，縣衙兩份。」
陳明點點頭。
「辛苦王主事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主事搓著手，「能為朝廷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陳明看了他一眼。
這位王主事，在吏部幹了十五年，管著官員檔案，門路熟得很。
新令里有一條：裁汰冗員。
吏部是第一個要裁的。
王主事手下那些吃閒飯的親戚、同鄉，都在名單上。
「王主事。」陳明開口。
「下官在。」
「新令頒行後，吏部要帶頭執行。」陳明緩緩道，「你那邊的冗員名單，準備好了嗎？」
王主事臉色僵了僵。
「准……準備好了，就是……就是有幾個老人，在部里幹了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是不是……是不是再給次機會？」
陳明搖搖頭。
「新令就是新令，沒有例外。」
王主事低下頭。
「是……下官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陳明又叫住他。
「還有，你那個外甥，在戶房當書吏的那個。」
「上個月有人舉報他收『加急費』，查實了嗎？」
王主事額頭冒汗。
「查……查了，是誤會，誤會……」
「是不是誤會，我會派人再查。」陳明淡淡道，「若是真的，按新令，革職，退贓，杖二十。」
王主事腿一軟，差點跪下。
陳明沒再看他，轉身進了吏部衙門。
他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但不得罪人，這新令就推行不下去。
詔書到了江南，最先炸鍋的是蘇州府。
知府衙門後堂，幾個知縣湊在一起，愁眉苦臉。
「這新令……真要裁人？」吳縣知縣老趙捋著鬍子，「我那縣衙，三十多個書吏，按新令只能留二十個。」
「裁掉的那十來個，都是本地大族的子弟，怎麼裁？」
常熟知縣老王嘆氣：「還有這『陋規改明規』。」
「辦地契收十文，辦婚書收五文，這夠幹什麼的？以前收個一兩二兩，還能貼補家用，現在……」
崑山知縣老錢拍桌子：「最要命的是這舉報箱！」
「讓百姓監督，這不是把刀遞到老百姓手裡嗎？以後咱們還怎麼辦事？」
幾人正發愁，門房來報：「各位老爺，陳大人來了。」
「哪個陳大人？」
「吏治改革副使，陳明陳大人。」
幾個知縣臉色一變。
陳明怎麼來了？詔書才到三天！
老趙連忙整理衣冠：「快請，快請！」
陳明走進後堂，一身青色官服，臉上沒什麼表情。
「下官參見陳大人。」
陳明擺擺手。
「免了。詔書都看了？」
「看……看了。」老趙賠笑，「陳大人辛苦，這麼遠從京城趕來……」
「我不是來聽客套話的。」陳明打斷他，「我是來問，你們準備怎麼執行新令？」
幾個知縣互相看了看。
老趙硬著頭皮道：「陳大人，這新令……好是好，但……但有些難處。」
「什麼難處？」
「比如裁汰冗員。」老趙道，「縣衙里那些書吏，都是本地人，有的幹了十幾年，有的背後有靠山。裁誰，不裁誰，不好辦啊。」
陳明看著他。
「按新令辦。凡是不在定編內的，一律裁汰。有靠山的，讓他靠山來找我。」
老趙噎住了。
陳明又看向老王。
「常熟縣呢？」
老王咽了口唾沫。
「下官……下官一定照辦。就是……就是這陋規改明規，百姓習慣了舊規矩，突然改了，怕是……怕是不適應。」
「不適應，就張榜解釋。」陳明道，「告訴百姓，以後辦事該收多少錢，白紙黑字寫清楚。誰敢多收，可以舉報。」
他頓了頓。
「至於你們說的『貼補家用』……新令提高了俸祿，月俸三兩，夠用了。」
幾個知縣不敢說話了。
陳明站起身。
「給你們十天時間。十天後，我來檢查。哪個縣沒辦好，哪個縣的知縣，自己寫辭呈。」
說完，他轉身走了。
留下幾個知縣，面面相覷。
「這……這陳明，也太不留情面了。」老錢擦著汗。
「不留情面？」老趙冷笑，「他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
「那……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老趙眯起眼，「面上照辦，底下……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他陳明一個人，還能天天盯著咱們不成？」
陳明也知道，自己一個人盯不過來。
所以他帶了人。
從國子監、太學選出來的三十個學子，組成巡查隊，分赴各州縣。
這些學子年輕，熱血，還沒被官場染黑。
陳明給他們訓話。
「你們這次下去，不是去當官的，是去當眼睛的。」他看著這些年輕人，「看州縣官員有沒有執行新令，看吏員有沒有陽奉陰違，看百姓有沒有被盤剝。」
他頓了頓。
「看到了，記下來，報給我。不要怕得罪人，陛下給你們撐腰。」
學子們齊聲應諾。
領頭的叫周文，國子監監生，二十歲，眉清目秀，眼裡有光。
「陳大人放心，學生定不負所托。」
陳明拍拍他的肩。
「去吧。」
周文被分到吳縣。
他到縣衙時，老趙正坐在後堂喝茶。
「學生周文，奉陳大人之命，來吳縣巡查新令執行情況。」周文遞上公文。
老趙接過，掃了一眼，笑了。
「原來是周巡查。坐，坐。」
周文坐下。
「趙知縣，新令頒行已五日，不知吳縣執行得如何？」
老趙捋著鬍子。
「正在辦，正在辦。裁汰冗員的名單，已經擬好了。陋規改明規的告示，也貼出去了。舉報箱嘛……明日就設。」
周文點點頭。
「那學生可否看看名單和告示？」
老趙臉色微微一變。
「這……名單還在斟酌，告示……告示還沒寫。」
「不是說已經擬好了嗎？」
老趙乾笑：「是擬好了，但……但還有些細節要斟酌。周巡查遠道而來，不如先歇歇，明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