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房書吏錢三，協同貪墨，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其餘涉事書吏，各杖二十，退贓革職。」
錦衣衛應諾，上前拿人。
老趙被拖走時，還在喊：「陳明！你……你敢動我！我朝中有人！我……」
聲音漸漸遠去。
陳明面不改色，對剩下的書吏道：「你們都看見了，新令不是兒戲，誰敢碰，誰就是這下場。」
書吏們低著頭，渾身發抖。
陳明又道：「但本官也不是不教而誅。」
「從今天起，吳縣戶房主事，由周文暫代。」
周文上前一步。
「學生領命。」
陳明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把新令落到實處。遇到難處，直接報我。」
「是。」
處理完吳縣的事，陳明馬不停蹄，又去了常熟、崑山。
有了吳縣的前車之鑑，這兩個縣的官員老實多了。
裁汰冗員的名單，連夜擬好送上。
陋規改明規的告示，重新張貼，去掉了「加急費」等字樣。
舉報箱也設在了縣衙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陳明一一檢查，沒發現問題。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面。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松江府，孫知府私宅。
後堂里，坐了七八個人。
都是江南各府的知府、知縣，還有幾個地方豪紳。
燭光昏暗，映著一張張陰沉的臉。
「陳明這是要趕盡殺絕啊。」一個知縣咬牙道，「趙德才當了二十年知縣，說抓就抓了。」
「還有那個錢三，流放三千里，這輩子算是完了。」
「咱們怎麼辦？難道真按他說的，把人都裁了，把錢都退了？」
孫知府坐在上首，慢慢喝著茶。
等眾人說夠了，他才開口。
「急什麼？」
眾人看向他。
「陳明年輕氣盛，拿著尚方寶劍，自然要立威。」孫知府緩緩道，「殺雞儆猴，這招不新鮮。」
「可……可趙德才不是雞啊，他是知府！」
「在陳明眼裡，咱們都是雞。」孫知府放下茶杯，「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江南，不是他陳明的江南。」孫知府冷笑，「是咱們的江南。」
他看向眾人。
「裁汰冗員？好，咱們就裁，但裁誰，不裁誰，咱們說了算。」
「把那些不聽話的裁了，留下自己人。」
「陋規改明規？也行，明面上收十文，暗地裡該收多少還收多少，換個名目就是了。」
「舉報箱？更簡單，找幾個地痞流氓，天天往裡頭塞舉報信，真的假的混著來，讓他陳明查去，查到頭大。」
眾人眼睛亮了。
「高！孫大人這招高！」
孫知府擺擺手。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要真正解決問題，還得從根子上來。」
「怎麼從根子上來？」
「陳明不是靠陛下撐腰嗎？」孫知府眯起眼，「那咱們就讓陛下知道，江南，離了咱們這些人，轉不動。」
他頓了頓。
「今年秋糧，不是還沒收完嗎？告訴底下人，慢點收，拖著。」
「漕糧北運，也緩一緩，京城百萬人口，等著江南的糧食下鍋呢。」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孫知府笑了，「法不責眾，江南十幾個府，幾十個縣，一起慢，陛下能把所有人都殺了？」
他站起身。
「陛下要的是江山穩固。」
「咱們讓他知道，動了咱們，江山就不穩固了。」
「到時候，自然有人會勸他，收手。」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點頭。
「那就這麼辦！」
十日後，陳明巡查完蘇州府所有州縣，回到府衙。
周文跟著他，抱著一摞卷宗。
「大人，這是各州縣報上來的新令執行情況。」周文把卷宗放在桌上，「面上看，都按您的要求辦了。」
陳明翻看著。
裁汰冗員的名單，有了。
陋規改明規的告示，貼了。
舉報箱，設了。
看起來，一片大好。
但他心裡清楚，沒那麼簡單。
「百姓反應如何？」他問。
周文猶豫了一下。
「有好有壞。有的百姓說，現在辦事便宜了，十文錢就能辦地契。但也有的說……說辦不了。」
「為什麼辦不了？」
「書吏說，文書不全，要補。補了又說格式不對，要重寫。來來回回跑好幾趟，最後還是得找『熟人』，花『辛苦錢』才能辦成。」
陳明臉色沉了下來。
換湯不換藥。
「還有。」周文低聲道，「秋糧徵收，進度很慢。往年這時候，已經收了六成，今年才四成。」
「為什麼？」
「說是……說是天氣不好，人手不足。」周文頓了頓，「但學生去看了，天晴得很，農閒的人也多。就是……就是沒人收。」
陳明明白了。
這是在軟對抗。
用拖，來逼他讓步。
好手段。
「大人，咱們怎麼辦？」周文問。
陳明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
江南的夜，燈火璀璨，笙歌隱隱。
一派繁華。
但這繁華底下，是多少百姓的血汗，多少官吏的貪墨。
他知道孫知府那些人在打什麼算盤。
用民生來要挾朝廷。
這招很毒，也很有效。
如果他是普通的巡撫，可能真就妥協了。
但他不是。
他是陛下親手提拔的，拿著尚方寶劍的吏治改革總督辦。
他退一步，新令就成了廢紙。
他退一步，那些老兵就白流血了。
他退一步，陛下就白信任他了。
不能退。
陳明轉身。
「周文。」
「學生在。」
「你帶人去查，哪個縣秋糧徵收最慢，哪個縣的知縣，先抓起來。」
周文一愣。
「抓……抓知縣？」
「對。」陳明點頭，「罪名是玩忽職守，貽誤農時。」
他頓了頓。
「還有，告訴各州縣，秋糧徵收，按往年進度來。」
「十日一報，哪個縣慢了，哪個縣的知縣，自己來府衙請罪。」
「他們……他們要是還不聽呢？」
陳明看向桌上的尚方寶劍。
「那就用它說話。」
消息傳到松江府，孫知府笑了。
「抓知縣？陳明這是急了。」
他看向底下的官員。
「告訴各縣，別怕，他抓一個，咱們就慢十個，看他能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