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清清楚楚。
陳明一頁一頁地翻,越翻,心裡越沉。
他知道江南吏治爛,但沒想到,爛到這個地步。
從知府到知縣,從主簿到書吏,幾乎沒一個乾淨的。
少的貪幾十兩,多的貪幾千兩。
陋規、加派、虛報、冒領……
手段五花八門,心思卻都一樣——往自己口袋裡撈錢。
陳明合上名單,揉了揉眉心。
「大人。」周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這名單……怎麼辦?」
陳明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雨。
雨絲細密,把天地都籠在一片灰濛濛里。
像極了江南這官場——看似清明,底下卻渾得看不清。
「查。」陳明吐出一個字。
周文一愣。
「全……全查?」
「全查。」陳明轉身,「一個一個查,一筆一筆對。」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名單。
「先從名單上的開始,貪十兩以下的,退贓,杖二十,留用察看。」
「貪十兩到五十兩的,退贓,杖五十,革職。」
「貪五十兩以上的……」
他頓了頓。
「退贓,打入大牢,等候發落。」
周文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這得抓多少人?」
「抓多少,抓多少。」陳明淡淡道,「江南這潭水,不把底下的淤泥都清了,永遠清不了。」
他看著周文。
「你怕了?」
周文搖搖頭。
「學生不怕,只是……只是這麼多人,咱們查得過來嗎?」
陳明笑了。
「所以,你得幫我。」
他從桌上拿起一摞空白文書,遞給周文。
「從太學、國子監,再選一百個學子來。」
「要年輕的,沒背景的,有熱血的。」
周文接過文書。
「讓他們來……做什麼?」
「查帳。」陳明道,「一個學子盯一個縣,把近三年的帳冊都翻一遍。」
「查出問題,記下來,報上來。」
他頓了頓。
「告訴他們,查實一件,獎勵十兩銀子。」
「查得多,獎得多。」
周文眼睛亮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對。」陳明點頭,「還有,告訴那些學子,這是他們入仕的第一課。」
「查清楚了,看明白了,以後才知道怎麼做官。」
周文重重點頭。
「學生這就去辦。」
消息傳到京城,朝堂又炸了鍋。
這次不僅是劉御史,連幾個平時不吭聲的老臣,也站出來了。
「陛下,陳明在江南大肆抓捕官員,已抓了四十七人,革職八十三人。」
「江南官場,幾近癱瘓,長此以往,恐生民變啊!」
說話的是禮部尚書。
秦夜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些大臣。
他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陳明抓的,不僅是江南的官,還有他們在江南的親戚、門生、故舊。
牽一髮而動全身。
「張尚書。」秦夜開口,「你說江南官場幾近癱瘓,那朕問你,江南的秋糧,收完了嗎?」
張尚書一愣。
「這……應該收完了。」
「應該?」秦夜笑了笑,「朕得到的奏報是,江南秋糧已收九成,比去年還快了一成。」
他頓了頓。
「至於漕糧,已經開始北運。」
「第一批十萬石,五日前已到。」
朝堂上一片寂靜。
張尚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秦夜看向眾臣。
「江南吏治爛了,朕知道,陳明抓人,朕也知道。」
他站起身。
「但朕想問諸位一句:是讓那些貪官繼續貪,把江南貪空了,百姓逼反了好?」
「還是刮骨療毒,把膿擠出來,讓江南重新活過來好?」
沒人敢接話。
秦夜緩緩走下御階。
「陳明抓的人,每一個都有實據。」
「貪了多少,怎麼貪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走到張尚書面前。
「張尚書,你有個外甥,在松江府當通判,對吧?」
張尚書臉色一變。
「陛……陛下……」
「他貪了三百兩。」秦夜淡淡道,「陳明的奏摺里,有他的名字。」
張尚書腿一軟,跪下了。
「陛下,臣……臣不知……」
「不知?」秦夜看著他,「你是他舅舅,他貪了三百兩,你不知道?」
張尚書磕頭如搗蒜。
「臣……臣有罪……」
秦夜沒理他,看向其他大臣。
「還有誰,在江南有親戚、門生、故舊的,現在說出來,朕從輕發落。」
「等陳明查出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朝堂上,陸續跪下了七八個人。
都是六部的高官,品級不低。
秦夜看著他們,心裡一陣悲涼。
這就是大乾的官場。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爛透了。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回去寫摺子,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貪了多少,退多少,包庇了誰,檢舉誰。」
他頓了頓。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說完,他轉身,走回御座。
「退朝。」
江南,蘇州府衙。
陳明看著學子們報上來的帳冊,眉頭越皺越緊。
一百個學子,查了一百個縣。
查出有問題的,九十八個縣。
剩下兩個,不是沒問題,是帳冊被燒了。
「大人,這……這怎麼處理?」周文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帳冊,頭皮發麻。
陳明沒說話。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是常熟縣的。
上面記錄著:某年某月,收地契加急費五十兩,某年某月,收婚書喜錢三十兩,某年某月,收田稅「損耗」二百兩……
三年下來,常熟縣衙通過各種名目,多收了百姓三千多兩銀子。
而這些錢,進了誰的口袋?
帳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知縣分三成,縣丞分兩成,主簿分一成,剩下的四成,由各房書吏分。
一個都不少。
陳明放下帳冊,又拿起一本。
崑山縣的。
大同小異。
只是數目更多,手段更隱蔽。
他一本一本翻,一縣一縣看。
越看,心裡越涼。
這些縣官,這些書吏,吃著朝廷的俸祿,拿著百姓的血汗,卻幹著蛀蟲的勾當。
而最可怕的是,他們不覺得自己有錯。
「大家都這麼幹。」
「不這麼幹,怎麼活?」
「朝廷那點俸祿,夠幹什麼的?」
這些話,陳明在查案時,聽了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