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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越看心越涼

2026-02-11 21:06:04 作者: 山鋒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清清楚楚。

  陳明一頁一頁地翻,越翻,心裡越沉。

  他知道江南吏治爛,但沒想到,爛到這個地步。

  從知府到知縣,從主簿到書吏,幾乎沒一個乾淨的。

  少的貪幾十兩,多的貪幾千兩。

  陋規、加派、虛報、冒領……

  手段五花八門,心思卻都一樣——往自己口袋裡撈錢。

  陳明合上名單,揉了揉眉心。

  「大人。」周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這名單……怎麼辦?」

  陳明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雨。

  雨絲細密,把天地都籠在一片灰濛濛里。

  像極了江南這官場——看似清明,底下卻渾得看不清。

  「查。」陳明吐出一個字。

  周文一愣。

  「全……全查?」

  「全查。」陳明轉身,「一個一個查,一筆一筆對。」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名單。

  「先從名單上的開始,貪十兩以下的,退贓,杖二十,留用察看。」

  「貪十兩到五十兩的,退贓,杖五十,革職。」

  「貪五十兩以上的……」

  他頓了頓。

  「退贓,打入大牢,等候發落。」

  周文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這得抓多少人?」

  「抓多少,抓多少。」陳明淡淡道,「江南這潭水,不把底下的淤泥都清了,永遠清不了。」

  他看著周文。

  「你怕了?」

  周文搖搖頭。

  「學生不怕,只是……只是這麼多人,咱們查得過來嗎?」

  陳明笑了。

  「所以,你得幫我。」

  他從桌上拿起一摞空白文書,遞給周文。

  「從太學、國子監,再選一百個學子來。」

  「要年輕的,沒背景的,有熱血的。」

  周文接過文書。

  「讓他們來……做什麼?」

  「查帳。」陳明道,「一個學子盯一個縣,把近三年的帳冊都翻一遍。」

  「查出問題,記下來,報上來。」

  他頓了頓。

  「告訴他們,查實一件,獎勵十兩銀子。」

  「查得多,獎得多。」

  周文眼睛亮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對。」陳明點頭,「還有,告訴那些學子,這是他們入仕的第一課。」

  「查清楚了,看明白了,以後才知道怎麼做官。」

  周文重重點頭。

  「學生這就去辦。」

  消息傳到京城,朝堂又炸了鍋。

  這次不僅是劉御史,連幾個平時不吭聲的老臣,也站出來了。

  「陛下,陳明在江南大肆抓捕官員,已抓了四十七人,革職八十三人。」

  「江南官場,幾近癱瘓,長此以往,恐生民變啊!」

  說話的是禮部尚書。

  秦夜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些大臣。

  他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陳明抓的,不僅是江南的官,還有他們在江南的親戚、門生、故舊。

  牽一髮而動全身。

  「張尚書。」秦夜開口,「你說江南官場幾近癱瘓,那朕問你,江南的秋糧,收完了嗎?」

  張尚書一愣。

  「這……應該收完了。」

  「應該?」秦夜笑了笑,「朕得到的奏報是,江南秋糧已收九成,比去年還快了一成。」

  他頓了頓。


  「至於漕糧,已經開始北運。」

  「第一批十萬石,五日前已到。」

  朝堂上一片寂靜。

  張尚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秦夜看向眾臣。

  「江南吏治爛了,朕知道,陳明抓人,朕也知道。」

  他站起身。

  「但朕想問諸位一句:是讓那些貪官繼續貪,把江南貪空了,百姓逼反了好?」

  「還是刮骨療毒,把膿擠出來,讓江南重新活過來好?」

  沒人敢接話。

  秦夜緩緩走下御階。

  「陳明抓的人,每一個都有實據。」

  「貪了多少,怎麼貪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走到張尚書面前。

  「張尚書,你有個外甥,在松江府當通判,對吧?」

  張尚書臉色一變。

  「陛……陛下……」

  「他貪了三百兩。」秦夜淡淡道,「陳明的奏摺里,有他的名字。」

  張尚書腿一軟,跪下了。

  「陛下,臣……臣不知……」

  「不知?」秦夜看著他,「你是他舅舅,他貪了三百兩,你不知道?」

  張尚書磕頭如搗蒜。

  「臣……臣有罪……」

  秦夜沒理他,看向其他大臣。

  「還有誰,在江南有親戚、門生、故舊的,現在說出來,朕從輕發落。」

  「等陳明查出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朝堂上,陸續跪下了七八個人。

  都是六部的高官,品級不低。

  秦夜看著他們,心裡一陣悲涼。

  這就是大乾的官場。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爛透了。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回去寫摺子,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貪了多少,退多少,包庇了誰,檢舉誰。」

  他頓了頓。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說完,他轉身,走回御座。

  「退朝。」

  江南,蘇州府衙。

  陳明看著學子們報上來的帳冊,眉頭越皺越緊。

  一百個學子,查了一百個縣。

  查出有問題的,九十八個縣。

  剩下兩個,不是沒問題,是帳冊被燒了。

  「大人,這……這怎麼處理?」周文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帳冊,頭皮發麻。

  陳明沒說話。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是常熟縣的。

  上面記錄著:某年某月,收地契加急費五十兩,某年某月,收婚書喜錢三十兩,某年某月,收田稅「損耗」二百兩……

  三年下來,常熟縣衙通過各種名目,多收了百姓三千多兩銀子。

  而這些錢,進了誰的口袋?

  帳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知縣分三成,縣丞分兩成,主簿分一成,剩下的四成,由各房書吏分。

  一個都不少。

  陳明放下帳冊,又拿起一本。

  崑山縣的。

  大同小異。

  只是數目更多,手段更隱蔽。

  他一本一本翻,一縣一縣看。

  越看,心裡越涼。

  這些縣官,這些書吏,吃著朝廷的俸祿,拿著百姓的血汗,卻幹著蛀蟲的勾當。

  而最可怕的是,他們不覺得自己有錯。

  「大家都這麼幹。」

  「不這麼幹,怎麼活?」

  「朝廷那點俸祿,夠幹什麼的?」

  這些話,陳明在查案時,聽了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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