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說:「陛下,臣說句實話。白騎有十萬人,咱們北境加上增兵,最多十五萬人。人數上,咱們吃虧。但咱們有火器,有鎮國公指揮,有士氣。只要不出大岔子,能贏。」
秦夜看著他。
「能贏?不是一定贏?」
蘇驍低下頭。
「陛下,打仗這事,沒有一定贏的。當年陛下打草原的時候,也沒人敢說一定贏。可最後,不是贏了嗎?」
秦夜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蘇驍說:「臣不是會說話。臣是信陛下。陛下坐鎮京城,鎮國公在前線指揮,金元彪金吾鳳兄弟拼命,那些將士們賣命。這樣的仗,打不贏,沒天理。」
「好。朕信你。」
蘇驍退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秦夜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早朝,議事。每天下午,見各部官員,問進度。
每天夜裡,看奏章,看北邊的消息,看南邊的消息。
陸炳那邊,隔三差五就有消息傳來。
第一批錢,十天後準時出發了。
五十萬兩,沿著運河北上。
錦衣衛的人盯著,日夜不停。
二十天後,錢到了。
蘇陌那邊,早就準備好了。
糧草、火器、輜重,堆滿了倉庫。
錢一到,立馬交割,裝車,往北境送。
第一批糧草,十天後到了北境大營。
金元彪派人送信來,說東西收到了,將士們士氣高漲,就等著白騎來。
秦夜看了信,心裡踏實了些。
可他還是不敢鬆勁兒。
白騎還在。十萬人還在。仗還沒打。
他每天都要問陸炳,白騎到哪兒了。
陸炳每天都要回,白騎還在往南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月。
這天,陸炳忽然來了。
臉色不太好看。
秦夜心裡一緊。
「怎麼了?」
陸炳說:「陛下,白騎停了。」
秦夜愣了愣。
「停了?」
陸炳點點頭。
「對。停了。停在草原邊上,離邊境還有一百里。不走了。」
秦夜皺起眉頭。
「為什麼?」
陸炳說:「不知道。臣的人探了幾天,沒探出來。他們就是在那兒紮營,不動了。好像在等什麼。」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金元彪那邊,怎麼說?」
陸炳說:「金統領派人來問,要不要出擊?」
秦夜搖搖頭。
「不急。讓他們等著。咱們先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白騎紮營的地方,在地圖上標著一個紅點。
那個紅點,離邊境一百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他們在那兒等著。
等什麼?
等援兵?等糧草?等冬天?
秦夜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他轉身,看著陸炳。
「陸炳,你派幾個人,往北邊再探探。看看他們後面,還有沒有人。」
陸炳點點頭。
「臣明白。」
陸炳退下後,秦夜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白騎停了。
這不是好事。
他們不動,你就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你就沒法準備。
可他們不動,你也不能動。
萬一你動了,中了埋伏,就完了。
他揉了揉眉心。
馬公公端上茶來。
「陛下,喝口茶吧。」
秦夜接過茶,喝了一口。
「老馬,你說,那些白騎,在等什麼?」
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知道。但奴才聽說,草原上的人,冬天不打仗。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他們會不會在等冬天過去?」
秦夜搖搖頭。
「不對。現在才秋天,離冬天還早。他們等不了那麼久。」
他放下茶杯,又看著地圖。
「......」
草原上,風颳得正緊。
白騎的營地扎在一片緩坡上,帳篷密密麻麻的,從坡頂一直鋪到坡底,白的灰的,遠遠看過去,像落了一層雪。
最大的那頂帳篷在坡頂,比別的帳篷大出兩圈,頂上插著一桿白旗。
旗子上繡著一匹奔馬,馬的眼睛是紅的,用紅絲線繡的,遠遠看去,像兩團火。
帳篷里,幾個人正坐著。
正中那人,五十來歲,臉黑,皺紋深,眼睛細長,眯起來的時候,像兩條縫。
他穿著一身白袍子,袍子邊上鑲著金線,在火把光里一閃一閃的。
他叫阿骨爾,是白騎的大頭領。
左邊坐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白,眉眼清秀,嘴唇薄,嘴角總是往上翹著,像是在笑。
他叫巴圖,是阿骨爾的兒子。
右邊坐著個中年人,瘦,臉長,下巴尖,眼珠子轉得快,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先動,頭再動。
他叫哈丹,是阿骨爾的軍師。
下首還坐著幾個人,都是各部族的頭領,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年輕的,一個個坐著,都不說話。
帳篷里燒著一堆火,火苗往上竄,把幾個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阿骨爾手裡捏著一塊肉乾,撕下一小條,放進嘴裡,慢慢嚼。
嚼了半天,他才開口。
「南邊那幫人,到哪兒了?」
哈丹說:「回大頭領,探子剛回來,大乾的兵,還在北境大營里待著,沒動。」
阿骨爾點點頭。
「那個皇帝呢?還在京城?」
哈丹說:「在。沒出來。」
阿骨爾又撕下一塊肉乾,放進嘴裡。
「他倒是穩得住。」
巴圖在旁邊開口。
「阿爸,咱們在這兒等什麼?直接殺過去就是了。十萬騎兵,踏平他們的北境大營,再往南打,打到他們的京城去。他們那些兵,能擋住咱們?」
阿骨爾沒說話。
哈丹看了巴圖一眼。
「少大頭領,打仗不是這麼打的。」
巴圖皺起眉頭。
「那怎麼打?」
哈丹說:「咱們這次來,不是來打仗的。」
巴圖愣了愣。
「不是來打仗的?那來幹什麼?」
哈丹笑了笑,那笑在臉上掛著,像貼上去的。
「來讓他們看看,咱們有多少人,有多少馬,有多少刀。讓他們知道,咱們想打,隨時能打。讓他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天天琢磨咱們要幹什麼。」
他看著巴圖。
「等他們琢磨明白了,咱們再開口,跟他們談條件。」
巴圖說:「談什麼條件?」
哈丹說:「談草原歸誰。談他們給咱們進貢。談他們認咱們當爹還是當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