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爾跟著他,一路往外走。
走到宮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宮牆高,門多,一層一層的,看不透。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
懷裡揣著那張紙,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他伸手摸了摸,笑了。
「草原之主。好。有了這個,回去就好交代了。」
他睜開眼,掀開車窗簾子,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幾點燈火。打更的敲著梆子,從遠處走過,「天乾物燥,小心火燭」,聲音拖得長長的。
他放下帘子,又閉上眼。
心裡想著事。
那個皇帝,年輕,但不好對付。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他,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他看透。
問火器在哪兒造的時候,那個皇帝的眼睛,一下子就變了。變得硬了,冷了,像刀一樣。
「這個人,不能小看。」他自言自語。
馬車繼續往前走,晃晃悠悠的。
阿骨爾走後,秦夜還坐在偏殿裡。
桌上的菜沒怎麼動,酒也還剩了大半壺。
他坐在那兒,手裡轉著酒杯,轉了一圈又一圈。
馬公公走過來。
「陛下,要不要撤了?」
秦夜搖搖頭。
「再坐會兒。」
他看著杯子裡的酒,琥珀色的,在燭光下晃。
阿骨爾那張臉,在他腦子裡轉。
黑臉,皺紋深,眼睛細長,笑起來的時候,眯成兩條縫。
吃肉的時候,吧唧嘴,滿嘴油光,看著像個粗人。
可秦夜知道,這個人不粗。
粗人不會有膽子來京城。
粗人不會說要結盟。
粗人不會問火器在哪兒造的。
粗人更不會要那張字。
「草原之主。」他念叨了一句。
寫的時候沒多想,現在想想,這四個字,給得有點大。
草原之主,那是草原上的皇帝。給了他這四個字,就等於認了他這個皇帝。
以後他拿著這張字,在草原上走一圈,那些部落的頭領,誰還敢不服?
「老馬。」
馬公公走過來。
「奴才在。」
秦夜說:「你說,朕今天是不是給得太痛快了?」
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敢說。」
秦夜說:「讓你說就說。」
馬公公說:「奴才覺得,陛下給那張字,是給那些部落頭領看的。讓他們知道,阿骨爾有大乾撐腰。他們就不敢鬧了。」
「阿骨爾不鬧,草原就穩。草原穩了,北境就穩。北境穩了,京城就穩。這筆帳,划得來。」
秦夜點點頭。
「話是這麼說。可你想想,阿骨爾有了這張字,他在草原上就更穩了。穩了,他就更有底氣了。有底氣了,他會不會再往南看?」
馬公公愣了愣。
「陛下是怕他......」
秦夜說:「不是怕。是防。這個人,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說不打,可他帶了十萬人來。他說結盟,可他問火器在哪兒造的。他說要字,是為了管那些部落。可誰知道他拿了字,會不會幹別的事?」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
「去把陸炳叫來。」
馬公公應了一聲,退下了。
陸炳來得很快。
他進了殿,見秦夜臉色不太好,站在那兒,等著秦夜開口。
秦夜說:「陸炳,阿骨爾那邊,你安排好人盯著了?」
陸炳說:「安排好了。他住的那處宅子,周圍都是錦衣衛的人。他幹什麼,說什麼,見什麼人,都會報上來。」
秦夜點點頭。
「好。盯緊了。他走了,也盯著。一路盯著,盯到草原上。他回去以後幹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都要報上來。」
陸炳說:「臣明白。」
秦夜說:「還有,派幾個人,去草原上轉轉。看看那些部落的頭領,對阿骨爾到底服不服。看看有沒有不服的,不服的,能不能拉過來。」
陸炳想了想。
「陛下是想......」
秦夜說:「不是想。是準備。萬一阿骨爾不老實,咱們得有後手。那些不服他的頭領,就是咱們的後手。拉過來幾個,給他添添亂。他忙著收拾那些人,就沒工夫往南看了。」
陸炳點點頭。
「臣明白了。臣這就去安排。」
秦夜擺擺手。
「去吧。」
陸炳退下了。
秦夜站在偏殿裡,看著桌上的菜,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外頭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月亮,站了很久。
馬公公在後面跟著,也不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秦夜忽然開口。
「老馬,你說,阿骨爾今天晚上,能睡著嗎?」
馬公公說:「奴才不知道。」
秦夜說:「朕覺得,他能睡著。他這個人,心大。天塌下來,他都能睡著。」
他頓了頓。
「可朕睡不著。」
他轉身,回了乾清宮。
阿骨爾確實睡著了。
他一躺下,就睡著了,睡得呼呼的,鼾聲打得震天響。
隨從們守在門口,聽著他的鼾聲,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阿骨爾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他洗漱完,吃了早飯,等著陸炳來送他出城。
陸炳來得很快。
「頭領,陛下說了,您要是不急著走,可以在京城多待兩天,到處看看。」
阿骨爾搖搖頭。
「不看了。看多了眼饞。眼饞了就想搶。搶又搶不過,還是走吧。」
陸炳笑了笑,沒說話。
阿骨爾帶著人,出了城。
一路往北,走了五天,回到了草原上的營地。
巴圖在營門口等著,見阿骨爾回來了,跑過去。
「阿爸,您回來了!」
阿骨爾下了馬,拍拍他的肩。
「回來了。怎麼,怕阿爸回不來了?」
巴圖眼圈紅了。
「阿爸,我擔心您。」
阿骨爾笑了。
「擔心什麼?阿爸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摟著巴圖的肩膀,往帳篷里走。
「走,進去說。阿爸有東西給你看。」
進了帳篷,阿骨爾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巴圖湊過去看。
「草原之主。這是那個皇帝寫的?」
阿骨爾點點頭。
「對。他寫的。還蓋了他的印。」
巴圖看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
「阿爸,有了這個,那些頭領就更服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