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爾說:「這次回去之後,那些頭領,肯定會鬧。他們會說,阿骨爾去了趟南邊,什麼也沒撈著,灰溜溜地回來了。他們不服,就會鬧。鬧了,就得收拾。收拾了,就得死人。死人了,就更不服。」
他看著哈丹。
「你說,我怎麼才能讓他們服?」
哈丹想了想。
「大頭領,您有那個皇帝寫的字。有那個字,他們就不好說什麼了。大乾皇帝認了您是草原之主,誰不服,就是跟大乾皇帝過不去。那個皇帝的火器,不是吃素的。」
阿骨爾搖搖頭。
「字是字。字能嚇唬人一時,嚇唬不了一世。他們怕火器,可火器不是我的。是那個皇帝的。那個皇帝今天認我,明天不認了,怎麼辦?我的字就廢了。字廢了,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他看著哈丹。
「所以,我得有真東西。真東西是什麼?是糧,是草,是鐵,是刀。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是一張紙。」
哈丹說:「那大頭領的意思是……」
阿骨爾說:「回去之後,往南邊派人。不是去打,是去換。用馬換糧,用皮子換鐵,用牛羊換布。換來了,分給那些頭領。他們有了東西,就不鬧了。不鬧了,草原就穩了。穩了,我就能坐住了。」
哈丹說:「可那個皇帝,不讓賣鐵器進草原。」
阿骨爾笑了。
「他不讓賣,可底下的人,不會聽他的。那些商人,要賺錢。有錢賺,他們什麼都敢賣。你給錢,他們就給貨。管你什麼皇帝不皇帝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事,你回去之後去辦。找幾個可靠的商人,悄悄地把東西運進來。別讓人知道。知道了,那個皇帝會不高興。他不高興了,就會找麻煩。」
哈丹點點頭。
「臣記下了。」
阿骨爾把茶杯放下。
「行了。去睡吧。明天一早,把巴魯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哈丹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阿骨爾一個人坐在帳篷里,看著蠟燭燒。
蠟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堆在燭台上,像一座小山。
他看了一會兒,把蠟燭吹滅了。
帳篷里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他躺下去,閉上眼,卻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事。
外頭的風還在刮,呼呼地響。
帳篷布啪啪地拍打著,像有人在拍手。
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巴魯來了。
巴魯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壯實,臉圓,鼻子大,嘴唇厚,看著像個老實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不老實。
他的眼睛,總是在轉,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先動,頭再動,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進了帳篷,彎下腰,行了個禮。
「大頭領,您找我?」
阿骨爾坐在那兒,手裡端著一碗奶茶,慢慢喝。
「坐。」
巴魯在旁邊坐下。
阿骨爾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巴魯,你跟了我幾年了?」
巴魯說:「六年了。」
阿骨爾點點頭。
「六年了。不算短了。你那個部落,現在有多少人?」
巴魯說:「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一千出頭。」
阿骨爾說:「一千出頭。不算多。可你那個地方,草好,水好。養了不少馬吧?」
巴魯笑了笑。
「還行。馬有七八百匹。不算多。」
阿骨爾說:「七八百匹。夠了。」
他把奶茶放下,看著巴魯。
「巴魯,我有件事,想讓你去辦。」
巴魯說:「大頭領請講。」
阿骨爾說:「咱們要撤了。糧草不多了,撐不了幾天了。我想讓你先走。帶一萬輕騎,走東邊那條路。不用帶輜重,輕裝走。能走多快走多快。」
巴魯愣了愣。
「先走?走東邊?」
阿骨爾點點頭。
「對。先走。你走了,他們就會以為咱們要從東邊撤。蘇有孝那個人,打仗打老了,他肯定會派人追。」
「你的人跑得快,他們追不上。等他們追遠了,我再帶著大部隊,走西邊。這樣,兩邊都能跑掉。」
巴魯沒說話。
他看著阿骨爾,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問:「大頭領,東邊那條路,好走嗎?」
阿骨爾說:「好走。三天就能到河谷。到了河谷,就有水有草。你的人,能在河谷里歇一天,再往北走。兩天就到家了。」
巴魯說:「那西邊那條路呢?」
阿骨爾說:「西邊那條路,不好走。五天,沒水沒草。馬得累死一半。可那條路隱蔽,沒人追。」
巴魯低下頭,想了想。
然後他抬起頭。
「大頭領,我走東邊。」
阿骨爾笑了。
「好。你走東邊。今天下午就出發。帶一萬輕騎,什麼都不用帶。跑快點,別讓他們追上。」
巴魯站起來,行了個禮。
「大頭領,我去了。」
阿骨爾點點頭。
「去吧。」
巴魯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了之後,哈丹從帳篷後面走出來。
「大頭領,他信了?」
阿骨爾說:「他信了。他巴不得先走呢。先走了,就不用跟大部隊一起走了。」
「不用等咱們,不用管咱們。他自己跑,跑得快,三天就到家了。多省心。」
哈丹說:「可他要是不往東邊走呢?要是他半路拐了彎,往北跑了呢?」
阿骨爾笑了。
「他往北跑?往北跑,就是咱們的地界。到了咱們的地界,他就得聽我的。」
「他不聽,我收拾他。他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不會往北跑。」
「他會往東跑。跑到東邊去,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咱們走了,他再出來。」
他看著哈丹。
「可他跑不了。蘇有孝的人,會在東邊等著他。他跑過去,就是送死。死了,省心。沒死,被抓住了,也省心。反正怎麼著,我都不虧。」
哈丹點點頭。
「大頭領算得准。」
阿骨爾擺擺手。
「不是算得准。是人心,就這麼回事。你對他好,他覺得你圖他什麼。你對他不好,他覺得你欺負他。」
「你讓他先走,他覺得你拿他當槍使。可他不走,又不行。」
「不走,就得跟著大部隊走西邊,五天沒水沒草,馬得累死一半。他捨不得他的馬。所以他只能走東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