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人心這東西,最不值錢,也最值錢。不值錢的時候,一文不值。值錢的時候,能換一條命。」
他把碗放下。
「去準備準備。下午他走了之後,咱們也準備。明天一早,大部隊走西邊。走得慢一點,不急。」
哈丹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巴魯走得很快。
下午太陽還沒偏西,他就帶著一萬人,騎著馬,從營地里沖了出去。
馬蹄聲如雷,揚起一片塵土,往東邊去了。
阿骨爾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遠處,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進了帳篷。
「傳令下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走西邊。」
隨從們應了一聲,忙開了。
帳篷里,有人在拆床,有人在打包,有人在裝糧草。人來人往的,亂鬨鬨的。
阿骨爾坐在角落裡,看著那些人忙,也不說話。
巴圖走過來。
「阿爸,巴魯走了?」
阿骨爾點點頭。
「走了。」
巴圖說:「他能跑掉嗎?」
阿骨爾說:「不知道。跑掉了,是他的命。跑不掉,也是他的命。」
巴圖看著他。
「阿爸,您是不是不喜歡巴魯?」
阿骨爾笑了。
「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聽不聽我的話。他聽,我就喜歡。他不聽,我就不喜歡。就這麼簡單。」
他看著巴圖。
「兒子,你記住。當大頭領,不是讓你交朋友的。是讓你管人的。管人,就不能光靠喜歡不喜歡。得靠利害。」
「讓他覺得,聽你的話,對他有好處。不聽你的話,對他沒好處。他就聽你的了。」
巴圖點點頭。
「阿爸,我記住了。」
阿骨爾說:「記住了就好。去,幫他們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咱們就走。」
巴圖應了一聲,轉身去幫忙了。
那天夜裡,營地里忙了一夜。
拆帳篷的拆帳篷,裝車的裝車,餵馬的餵馬。火把點得到處都是,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
阿骨爾沒睡。他坐在帳篷里,看著那些人忙,心裡想著事。
明天一走,今年的這場仗,就算結束了。
沒打,也沒輸。沒贏,也沒丟人。
回去之後,怎麼跟那些頭領說,怎麼說才能讓他們服,怎麼說才能讓他們覺得這次沒白來,怎麼說才能讓他們明年還跟著他干,這些都得想。
他想了大半夜,想得頭疼。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躺下去,眯了一會兒。
蘇有孝接到探子報信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正在帥帳里睡覺,金元彪掀開門帘闖進來。
「鎮國公,白騎那邊有動靜了。」
蘇有孝一下子坐起來。
「什麼動靜?」
金元彪說:「探子說,昨天下午,有一隊人從白騎營地里出來了,往東邊去了。大概一萬多人,輕裝,不帶輜重,跑得很快。」
蘇有孝愣了一下。
「往東邊去了?多少人?」
金元彪說:「一萬多。探子說,看旗號,是巴魯部落的。」
蘇有孝想了想。
「巴魯部落?那是哪個?」
金元彪說:「是白騎東邊的一個小部落。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一千出頭。不算大。」
蘇有孝說:「小部落?一萬多人?一個三千多人的部落,哪來的一萬多人?」
金元彪說:「探子說,那一萬多人,不光是巴魯部落的。還有其他部落的。好像是阿骨爾讓巴魯帶著,先走。」
蘇有孝站起來,走到桌前,點了一根蠟燭,把地圖攤開。
他看著地圖上東邊那條路,看了半天。
「往東邊走。那條路,三天就到河谷。到了河谷,就有水有草。」
「再往北,兩天就到家了。這條路,好走。可阿骨爾為什麼讓巴魯先走?他自己不走?」
金元彪說:「探子說,白騎營地里還在忙。拆帳篷,裝車,餵馬。好像大部隊還沒動。」
蘇有孝說:「大部隊還沒動?那巴魯先走,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
「是探路?還是當餌?」
金元彪說:「鎮國公,您的意思是,巴魯是去送死的?」
蘇有孝說:「不一定。可阿骨爾那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讓一萬人先走。他肯定有他的打算。」
他看著金元彪。
「元彪,你說,阿骨爾現在最怕什麼?」
金元彪想了想。
「怕咱們追他?」
蘇有孝點點頭。
「對。怕咱們追他。他要是大部隊一起走,走得慢,咱們一追,就能追上。追上了,就得打。打起來,他吃虧。所以他得想辦法,讓咱們不追。或者讓咱們追錯了方向。」
他看著地圖。
「巴魯往東邊走,就是讓咱們往東邊追。等咱們追過去了,他再帶著大部隊,從別的地方跑。」
金元彪說:「那咱們不追巴魯?」
蘇有孝搖搖頭。
「不追。巴魯那一萬人,是小魚。阿骨爾那九萬人,才是大魚。小魚跑了就跑了。大魚跑了,明年還得來。」
他站起來。
「傳令下去。讓探子盯緊了。看看白騎的大部隊,往哪個方向走。知道了方向,咱們再追。」
金元彪說:「是。」
金元彪走了。
蘇有孝站在桌前,看著地圖。
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淌下來,滴在地圖上,糊了一片。
他拿手把蠟油抹掉,手指被燙了一下,他也沒覺得疼。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草原,腦子裡在轉。
阿骨爾會從哪兒走?
東邊?不可能。東邊有巴魯,他不會再走東邊。
西邊?西邊有條路,五天沒水沒草,不好走。可正因為不好走,才安全。沒人會想到他走那條路。
北邊?北邊是來的路,好走,可好走的路,他也不會走。好走的路,他也怕埋伏。
所以,他八成會走西邊。
蘇有孝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金吾鳳,帶一萬人,往西邊去。找個地方藏起來。白騎的大部隊要是往西邊走,就截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寫完了,他把紙折好,叫來一個兵士。
「送到金吾鳳那兒。快馬。」
兵士接過來,跑了出去。
蘇有孝坐在那兒,看著蠟燭,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自言自語。
「阿骨爾,你想跑。可你跑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