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他把手一揮。
「撤!」
他帶著人,又往石頭堆後面跑。
阿骨爾看著他們跑了,氣得牙痒痒。
「哈丹!」
這回哈丹來得快。
他帶著人,從石頭堆後麵包上來了。
那個年輕將領正往回跑,看見哈丹的人,沒慌。
他把長槍一揮。
「分兩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跑!」
他帶著人,分成兩股,一股往左跑,一股往右跑。
哈丹的人追了一段,兩邊都追不上。
人家騎的都是快馬,跑得太快了。
哈丹勒住馬,看著那兩股人消失在黑暗裡,又吐了一口唾沫。
「呸!跟泥鰍似的,滑不溜秋的!」
他帶著人,回來了。
阿骨爾看著他。
「又跑了?」
哈丹說:「又跑了。分成兩股跑的。追不上。」
阿骨爾說:「傷了多少人?」
哈丹說:「傷了大概七八百。死了兩百多。」
阿骨爾點點頭。
「比上次少。」
他看著哈丹。
「可再這麼來幾次,咱們的人就沒了。不是被打沒的,是被折騰沒的。」
哈丹說:「大頭領,要不咱們別走了。停下來,歇一晚上。明天天亮再走。天亮了,他們就不敢這麼折騰了。」
阿骨爾想了想。
「停下來?停下來,他們就不折騰了?他們巴不得咱們停下來呢。停下來,他們就在旁邊守著。等咱們睡著了,他們再摸過來。那時候更麻煩。」
他看著哈丹。
「不能停。得走。走得越遠越好。走出這片戈壁,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就好了。」
哈丹說:「可還得走三天。三天,他們這麼來回折騰,咱們的人受得了嗎?」
阿骨爾沒說話。
他騎在馬上,看著前面。
火把的光照不了多遠,前面黑漆漆的。
可他知道,金吾鳳那幫人,就在那片黑暗裡。
像狼一樣,跟在後面,等機會。
他想了半天。
「派人去給蘇有孝送信。就說,我阿骨爾,想跟他談談。不是打,是談。談好了,大家都不折騰了。」
哈丹愣了愣。
「大頭領,這時候談?」
阿骨爾說:「這時候談。越早談越好。再這麼折騰下去,我就算能走出去,人也廢了一半。廢了一半,明年還怎麼來?」
他看著哈丹。
「你去寫封信,派人送去。快馬。越快越好。」
哈丹說:「是。」
哈丹去寫信了。
阿骨爾騎在馬上,等著。
風還在刮,沙子還在打。
他眯著眼,看著前面的黑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事。
金吾鳳這個人,比他想的難對付。
不硬打,就是騷擾。
打一下就跑,跑完了又回來。
像蒼蠅一樣,趕不走,打不死,煩得要命。
他帶的那些人,騎的都是快馬,跑得快,追不上。
他們在這戈壁灘上,來去自如,想打就打,想跑就跑。
可他的人不行。
他的人太多了,九萬人,走起來慢騰騰的,像一頭大象。
蒼蠅叮大象,大象甩甩尾巴,趕走了。可過一會兒,蒼蠅又回來了。
大象拿蒼蠅沒辦法。
他就是那頭大象。
金吾鳳就是那隻蒼蠅。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辦法。
只能談。
談好了,讓蘇有孝把金吾鳳叫回去。
他就能安安穩穩地走出這片戈壁了。
哈丹把信寫好了,拿來給他看。
阿骨爾看了看,點點頭。
「行。就這個。派人送去。」
哈丹叫了一個探子,把信交給他。
「送到大乾北境大營,交給鎮國公蘇有孝。快馬,越快越好。」
探子把信塞進懷裡,騎上馬,跑了。
阿骨爾看著那個探子消失在黑暗裡,轉過身。
「往前走。走慢一點。省點力氣。」
隊伍又動起來了。
這回走得更慢了。
馬也走不動了,人也走不動了。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面又傳來馬蹄聲。
阿骨爾心裡一緊。
又來了。
他拔出刀,等著。
可這回,馬蹄聲沒有衝過來。
而是在遠處停住了。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阿骨爾!你走不出去的!你的馬沒草了,你的人沒水了!你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條!下馬投降吧!我們鎮國公說了,饒你不死!」
阿骨爾聽出來了。
是金吾鳳的聲音。
他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黑暗。
看不見人,只聽見聲音。
他喊回去。
「金吾鳳!你少廢話!有本事你就過來!過來咱們真刀真槍地打一場!躲在那兒喊,算什麼好漢!」
金吾鳳在黑暗裡笑了。
「我為什麼要過去?我在這兒等著就行了。等著你的馬累死,等著你的人渴死,等著你走不動了,我再過去。那時候,你連刀都舉不起來,我還跟你打什麼?」
阿骨爾咬了咬牙。
「你做夢!我的馬好著呢!我的人也精神著呢!你再等三天,也等不到我累死!」
金吾鳳說:「三天?你走得出這片戈壁嗎?三天沒水沒草,你的馬能撐三天?你的人能撐三天?你別騙自己了。」
阿骨爾不說話了。
他知道金吾鳳說的是實話。
三天沒水沒草,馬撐不住,人也撐不住。
可他不能認。
認了,就完了。
他喊回去。
「金吾鳳!你等著!我出去了,第一個找你算帳!」
金吾鳳在黑暗裡又笑了。
「好。我等著。你出來了再說。」
然後,馬蹄聲又響起來了。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了。
阿骨爾騎在馬上,握著刀柄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
巴圖在旁邊說:「阿爸,您別生氣。他就是想氣您。您一生氣,就亂了。亂了,他就好打了。」
阿骨爾看了巴圖一眼。
「你說得對。不能生氣。一生氣就輸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
「走。」
隊伍又往前走。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天邊露出一點白光。
天快亮了。
阿骨爾看著那片白光,鬆了一口氣。
天亮了,金吾鳳就不敢這麼折騰了。
天亮了他就看得見了,看得見了,就不怕了。
他轉過頭。
「傳令下去,再走一個時辰,找個地方歇著。歇一天。天黑再走。」
哈丹說:「是。」
隊伍又走了一個時辰,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