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的戰事暫時平息之後,朝堂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每天早朝,大臣們奏報的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哪裡的糧倉該修了,哪條路上的驛站該換馬了,哪個縣的知縣任期滿了該考核了。
秦夜坐在龍椅上聽著,時不時點個頭,說一聲「知道了」或者「照辦」,然後退朝。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秦夜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他從小就不是個能坐得住的人。
先帝在時,他就喜歡騎著馬在御花園裡亂竄,把那些花花草草踩得稀巴爛,氣得太監們直跺腳。
後來當了皇帝,頭兩年還新鮮,批摺子、見大臣、上早朝,樣樣都覺得有意思。
可幾年下來,新鮮勁兒一過,他就覺出味兒來了,當皇帝,說白了就是天天坐在屋子裡聽別人說話,自己說幾句,然後蓋章。
這天下午,他批完了最後一份摺子,把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馬公公端著茶走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輕手輕腳地把茶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老馬。」秦夜叫住了他。
「陛下,奴才在。」
秦夜坐直了身子,看著他說:「朕在宮裡待膩了,想出去走走。」
馬公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陛下,您是想去御花園?奴才這就叫人準備。」
「不是御花園。」秦夜擺了擺手,「御花園裡的每一棵樹朕都看過了,每一塊石頭朕都摸過了,連哪裡的螞蟻窩在哪兒朕都知道。」
「朕要出宮。去街上看看。」
馬公公的臉色變了,他太了解這位皇帝的性子了,他說要出去,那就是真的要出去,攔不住的。
可出宮不是小事,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陛下,這……」馬公公搓著手,滿臉為難,「外頭不比宮裡,什麼人都有。」
「您要是想散心,不如去西山行宮住幾天?那兒清淨,景致也好。」
秦夜看著他,沒說話。
馬公公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低下頭去。
「老馬,」秦夜說,「你應該知道,朕想做的事,沒有人攔得住。」
馬公公嘆了口氣,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他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說:「那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去?帶多少人?奴才好提前安排。」
「明天一早。」秦夜說,「人不要多。你跟著,再叫上陸炳,帶兩個身手好的侍衛。四五個就夠了。人多了扎眼,一看就知道是官家的。」
馬公公應了一聲,退下去安排了。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了一地。
第二天天還沒亮,秦夜就醒了。
他換了一身青色棉袍,頭上戴了頂帽子,腳上蹬了雙黑布靴,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
馬公公也換了便裝,灰布袍子,彎著腰,像個老管家。
陸炳穿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間別了把短刀,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侍衛,四個人站在宮門口等著。
秦夜走出來,看了看他們,點了點頭。
「走吧。」
六個人騎了馬,從側門出了宮。
京城的大街上,天剛蒙蒙亮,已經有小販在擺攤了。
賣包子的掀開籠屜,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帶著一股肉香味兒。
賣餛飩的支起了鍋,水咕嘟咕嘟地開著,扔一把蝦皮進去,鮮味兒就飄出來了。
賣菜的挑著擔子,青菜上還帶著露水,綠油油的,看著就新鮮。
秦夜騎著馬,慢慢走,東看看西看看,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人。
馬公公跟在後面,眼睛不停地四處打量,生怕出什麼意外。
陸炳騎在秦夜左側,右手始終沒離開過刀柄。
「老馬,」秦夜指著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那東西多少錢一串?」
馬公公伸頭看了看:「陛下……公子,那東西便宜,兩文錢一串。」
「買一串嘗嘗。」
馬公公趕緊下了馬,跑過去買了一串,雙手捧著遞上來。
秦夜接過來,咬了一顆,酸得他眯起了眼睛,然後又嚼了嚼,糖衣碎了,甜味兒漫上來,他的眉頭才舒展開。
「不錯。」他說,又咬了一顆。
他們沿著大街一直往南走,越走越熱鬧。
京城最繁華的地方是南市,那裡有綢緞莊、酒樓、茶樓、當鋪、藥鋪,還有賣字畫的、賣古董的、賣胭脂水粉的,林林總總,看得人眼花繚亂。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秦夜騎在馬上,左顧右盼,覺得什麼都新鮮。
「公子,」馬公公湊上來,壓低聲音說,「前頭有家酒樓叫醉仙樓,菜做得不錯,您要不……去嘗嘗?」
秦夜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肚子也確實有點餓了。
他點了點頭,幾個人把馬拴在酒樓門口的拴馬樁上,走了進去。
醉仙樓是個二層的小樓,一樓是大堂,擺了十幾張桌子,已經坐了不少人。
二樓是雅間,安靜些。
掌柜的見這幾個人穿著雖然樸素,但氣度不凡,尤其是為首那個年輕人,走路的架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趕緊迎上來,滿臉堆笑。
「幾位客官,樓上請,樓上請。」
他們上了二樓,進了一間靠窗的雅間。
秦夜坐下,馬公公站在他身後,陸炳和兩個侍衛站在門口。
掌柜的拿著菜單進來,一看這陣勢,心裡更篤定了,這絕對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
「把你們店裡的招牌菜,上四五個。」秦夜說。
「好嘞!」掌柜的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等菜的功夫,秦夜推開窗戶,往外看。
樓下的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隔壁雅間裡傳來一陣說話聲,聲音不大,但隔著一層木板,隱隱約約能聽見幾句。
「……你們是不知道,通縣的案子,鬧大了。」
「什麼案子?」
「一個老婦人,兒子被人打死了,告到縣衙,縣太爺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