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他就是這個意思。他給咱們鋼,可讓咱們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只能當鐵鍋用,當馬掌用。當這些東西用,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他就放心了。」
他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這個皇帝,精明得很。他給咱們甜頭,也給咱們刀子。甜頭讓咱們捨不得打。刀子讓咱們不敢打。」
「甜頭加刀子,咱們就只能跟他做買賣,不能跟他打仗。」
「這以後啊,草原估計要被他們鉗制了。」
「除非有什麼大的改變,不然草原和大乾,永遠打不起來,而且草原將會是一直弱勢的那一方。」
「而且長此以往下來,草原形成了對大乾的依賴。」
「大乾又可以在草原上練兵,培養優質的戰馬。」
「總有一天,大乾會真正的凌駕於草原之上,甚至一步步將草原吞併,就如同之前吞併秋戰鋒部一樣。」
「那個時間,恐怕要不了幾十年。」
哈丹說:「大頭領,那咱們還跟他做買賣嗎?」
阿骨爾說:「做。為什麼不做?他有糧,有布,有鋼。咱們有馬,有皮子,有牛羊。換一換,大家都有好處。」
他看著哈丹。
「再說了,鋼打不成刀,可鋼能打馬掌。馬掌是鋼的,比鐵的好。馬掌好了,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打仗就厲害了。他有他的算盤,我有我的算盤。大家都算,看誰算得准。」
「或者說,看誰發展的快,看誰先發展到可以碾壓另一方的程度。」
「我有信心,我草原的兒郎,馬背上長大的漢子,從小與戰馬作伴,怎麼可能會輸給大乾!」
哈丹點點頭。
「大頭領說得對。」
阿骨爾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頭,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草原上,金燦燦的。
草已經黃透了,風一吹,草葉子就斷了,飄在空中,跟下雪似的。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些飄著的草葉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哈丹。
「哈丹,你說,巴圖回來了沒有?」
「走了這麼久了也一直沒個消息。」
哈丹說:「大頭領,巴圖走了十天了,按腳程,應該快回來了。」
阿骨爾說:「快回來了就好。回來了,讓他來找我。我有話跟他說。」
哈丹說:「是。」
阿骨爾轉身,回了帳篷。
他坐在床上,脫下靴子,看了看腳上的泡。
泡已經好了,結了一層痂。痂是黑的,硬邦邦的,摸上去有點扎手。
他摸了摸那些痂,又穿上靴子。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帳篷,往馬圈那邊走。
馬圈裡,馬還趴著,四條腿蜷著,頭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他走到那匹白馬跟前,摸了摸馬脖子。
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
他看著那匹馬,看了好一會兒。
「老夥計,你累了。好好歇著。歇好了,明年還得幹活。」
馬打了個響鼻,像是在答應他。
他轉過身,走回帳篷。
巴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騎在馬上,帶著那十個人,風塵僕僕的,臉上全是土。
到了營地門口,他下了馬,走進營門。
阿骨爾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巴圖走過來。
「回來了?」
巴圖說:「回來了。」
阿骨爾說:「見到蘇有孝了?」
巴圖說:「見到了。」
阿骨爾說:「他怎麼說?」
巴圖說:「他說,買賣的事,他做不了主。得問皇帝。皇帝答應了,才能做。皇帝不答應,就不能做。他讓咱們等著。等他的信。」
阿骨爾點點頭。
「等他的信。好。那就等著。」
他看著巴圖。
「你累了。去歇著吧。」
巴圖說:「阿爸,我不累。」
阿骨爾說:「不累也去歇著。走了五天,哪有不累的。去歇著。歇好了,再說。」
巴圖點點頭,轉身走了。
阿骨爾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巴圖走了,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了帳篷。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草原上,草黃了,天冷了,人都窩在帳篷里,不出來。
馬也窩在馬圈裡,吃著存下來的草料,一天比一天瘦。
阿骨爾每天都要去馬圈裡看看,看看馬瘦了沒有,看看草料還夠不夠。
哈丹跟在他旁邊,一句話不說。
有一天,阿骨爾從馬圈裡回來,坐在帳篷里,喝著茶,忽然說了一句。
「哈丹,你說,那個皇帝的鋼,什麼時候能送來?」
哈丹說:「大頭領,臣不知道。也許快了。也許還得等一陣子。」
阿骨爾說:「等一陣子。等一陣子就等一陣子。反正冬天沒事幹。等著就是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哈丹。
「哈丹,你說,那個皇帝,現在在幹什麼?」
哈丹說:「臣猜,他在忙南邊的事。南邊有海寇,他得去管。管完了海寇,他才有空管咱們。」
阿骨爾點點頭。
「對。他在忙南邊的事。他忙南邊,就沒空管北邊。沒空管北邊,咱們就能喘口氣。」
「喘口氣,就能攢點東西。攢夠了,就能跟他談了。」
他看著哈丹。
「你去準備準備。等他的鋼送來了,咱們就拿馬跟他換。換來的鋼,打馬掌。」
「馬掌好了,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明年要是打仗,咱們就不怕了。」
哈丹說:「大頭領,您不是說不打了嗎?」
阿骨爾笑了。
「我說了不打,就不打。可不打,也得準備。準備了,才能不打。不準備,就得打。就是這麼回事。」
他看著哈丹。
「你記住,在草原上,活著比什麼都強。活著,就有馬。有馬,就有刀。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草原。有草原,就有一切。死了,什麼都沒了。」
哈丹點點頭。
「大頭領,臣記住了。」
阿骨爾擺擺手。
「記住了就好。去忙吧。」
哈丹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阿骨爾一個人坐在帳篷里,看著帳篷頂上的那塊補丁。
補丁是白色的,跟帳篷的灰白色不一樣,看著像一塊疤。
他看著那塊補丁,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