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讓老百姓覺得天下沒公道了?」
秦夜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了,他看了看,把紙遞給馬公公。
「送到錦衣衛去。讓陸炳查查,通縣那個案子,有沒有人背後操縱。」
「劉家跟京城那些官員的來往,是誰牽的線。劉家的銀子,是從哪兒來的。劉世傑打死張大牛,是真的喝醉了酒,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馬公公接過紙,看了一眼。
紙上只寫了四個字:查。細查。徹查。
馬公公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秦夜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裡,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他想起了通縣那個老婦人。
想起了她跪在醫館長凳上的樣子,想起了她說「大牛的仇報了,我就能閉上眼睛了」時的表情。
那個老婦人,是真的可憐。
她的兒子,是真的死了。
她的案子,是真的沒人管。
可這些是真的,不代表背後沒有人在操縱。
恰恰相反,正因為這些都是真的,才更可怕。
假的容易拆穿,真的卻經得起查。
越查越真,越查越讓人信。
秦夜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龍。
那條龍還是老樣子,金燦燦的,張牙舞爪的。
可他現在看著那條龍,總覺得它像是在嘲笑他。
「你以為你是皇帝,這天下就是你說了算?」
「你以為你管了一個案子,老百姓就會念你的好?」
「做夢。」
「這天下,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天下了。」
秦夜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杯掃到地上。
哐當一聲,茶杯碎了,茶水濺了一地。
門外的太監們聽見動靜,嚇得縮了縮脖子,誰也不敢進來。
秦夜站在那兒,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坐下去,把碎了的茶杯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在桌上。
然後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太監戰戰兢兢地走進來,跪在地上:「陛下。」
「把林相叫來。」
「是。」
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林相來得很快。
他一進乾清宮,就看見地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水漬,桌上的茶杯不見了,換了一個新的。
秦夜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端著新茶杯,慢慢喝著。
「陛下,您叫臣來,是為了通縣的事?」林相行了個禮,小心翼翼地問。
秦夜把茶杯放下,看著他。
「林相,你覺得通縣的案子,是巧合嗎?」
林相愣了一下:「陛下,臣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朕是說,朕去通縣,是臨時起意。」
「那些話,是說給朕聽的,還是說給別人聽的?」
「朕在醉仙樓吃飯,是馬公公提議的。」
「馬公公提議去醉仙樓,是真的覺得那裡的菜好吃,還是有人讓他這麼說的?」
「那些話,是真的有人在閒聊,還是有人故意在那兒等著朕?」
林相的臉色變了。
「陛下,您是說……有人故意安排,讓您知道這個案子?」
秦夜看著他,沒說話。
林相想了想,搖了搖頭:「陛下,這不可能。您微服私訪,誰也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出宮,去什麼地方。怎麼可能提前安排?」
「再說了,那個案子是真的。劉家是真的,趙德成是真的,錢明遠是真的,王張氏也是真的。這些事,做不了假。」
秦夜說:「案子是真的,可讓朕知道這個案子的方式,可以是假的。」
「有人知道朕會微服私訪,有人知道朕會去南市,有人知道朕會去醉仙樓,有人知道朕會坐在靠窗的雅間裡。」
「他們提前安排好了,讓幾個人坐在隔壁,故意說那些話。」
「朕聽見了,就會去查。查了,就會管。管了,案子就破了。」
「案子破了,老百姓就會說,皇帝是好皇帝。可要是朕沒聽見呢?要是朕那天沒去醉仙樓呢?」
林相不說話了。
秦夜看著他,接著說:「朕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個案子,從發生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月了。」
「王張氏在府衙門口跪了那麼多天,通縣那麼多人都看見了,可沒人管。」
「偏偏朕去了,就有人說了。偏偏朕聽見了,就去查了。偏偏朕查了,案子就破了。」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林相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地說:「陛下,就算這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可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讓您知道這個案子,讓您管這個案子,讓老百姓覺得您是好皇帝……這不是好事嗎?」
秦夜冷笑了一聲。
「好事?你想想,朕要是沒去通縣呢?要是朕沒聽見那些話呢?」
「那個案子就會一直沒人管。王張氏會跪死在那兒,劉家會繼續作威作福,趙德成和錢明遠會繼續貪贓枉法。」
「老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說,皇帝不管百姓的死活。」
「可偏偏朕去了,偏偏朕管了。」
「下一次,再有一個這樣的案子,朕沒去,沒人管,老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皇帝上一次管了,是因為他恰好去了。這一次沒管,是因為他沒去。可他為什麼沒去?因為他不想去。他不想管。」
「他會管一個案子,不會管一百個案子。他會管通縣的案子,不會管別的地方的案子。」
「老百姓的指望,就會落空。落空了,就不指望了。不指望了,就不信了。」
林相的臉色越來越白。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老百姓對您失去信心?」
秦夜點點頭。
「不止如此。你再想想,朕管了通縣的案子,抓了劉家,殺了劉世傑,抄了劉家的家,革了趙德成和錢明遠的職。」
「那些跟劉家有來往的京官,也被朕收拾了。」
「老百姓高興了,覺得皇帝替他們出了氣。」
「可那些當官的呢?那些有錢的呢?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皇帝今天能收拾劉家,明天就能收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