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給皇帝送銀子,明天皇帝翻臉不認人,把我抓了殺了,我的銀子就全歸他了。」
「他們會害怕。怕了,就會想辦法自保。自保的辦法,就是抱成團,跟皇帝對著幹。」
「你貪,我貪,大家都貪。你瞞,我瞞,大家都瞞。皇帝查得了一個,查不了十個。查得了十個,查不了一百個。」
「到那時候,朕就成了孤家寡人。身邊全是貪官污吏,沒一個可信的。」
林相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秦夜。
「陛下,您說的這些,臣都想到了。可臣還有一個問題。」
「說。」
「能做到這些的人,得有多大的勢力?得有多大的本事?」
「他要提前知道您什麼時候出宮,去什麼地方,吃什麼,喝什麼。」
「他要安排人在醉仙樓里說話,讓您聽見。他要保證您聽了之後會去通縣,會管那個案子。」
「這個人,不光要對您的行蹤了如指掌,還要對您的性子了如指掌。」
「他知道您會微服私訪,知道您會管閒事,知道您聽了那些話一定會去查。」
「這樣的人,天底下能有幾個?」
秦夜看著林相,沒說話。
林相接著說:「而且,他還要能安排劉家的事。」
「劉家在通縣盤踞了幾十年,劉德茂跟京城的官員有來往,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安排好的。」
「如果劉家是他安排的,那他得在幾十年前就開始布局。幾十年前,陛下您還沒登基呢。」
「如果劉家不是他安排的,那他得在短短一個月內,找到劉家這個案子,然後想辦法讓您知道。」
「一個月的時間,要完成這麼多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秦夜聽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能做到這些的人,確實不多。」
他看著林相。
「所以朕讓陸炳去查了。查清楚了,就知道是誰了。」
「查不清楚,就說明這個人比朕想的還要厲害。」
「比朕還厲害的人,天底下能有幾個?」
林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秦夜看著他:「你是不是想說,父皇?」
林相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陛下,臣什麼都沒說。」
秦夜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起來吧。朕沒怪你。」
林相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站在那兒,腿肚子都在打顫。
秦夜說:「這皇位,是他自己讓的,是他非要塞給朕的。」
「他不會再想要回去,就算想,也不會是以這種方式,這是在動搖秦家的根基!」
林相鬆了口氣,可心裡更慌了。
不是先帝,那會是誰?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看不見了,只有風在吹,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林相,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麼樣?」
林相愣了一下,趕緊說:「陛下英明神武,勤政愛民,是大乾百年難遇的明君。」
秦夜擺了擺手。
「別說這些虛的。朕想聽真話。」
林相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說:「陛下,您登基這幾年,做了不少事。」
「北邊穩了,南邊也快穩了,貪官抓了不少,冤案平了不少。老百姓的日子,比之前好過了不少。」
「可……可有些事,不是您一個人能改變的。」
「貪官抓了一批,又來一批。冤案平了一個,又出一個。您管得了京城,管不了地方。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您是個好皇帝,可好皇帝也救不了這天下。」
秦夜聽完,沒說話。
他看著林相,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好皇帝也救不了這天下。」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可朕不想當昏君。朕想當個好皇帝。朕想救這天下。」
他看著林相。
「你幫朕。」
林相跪下,磕了個頭。
「臣萬死不辭。」
陸炳查了七天,帶回來一堆消息。
他站在乾清宮殿下,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冊子,臉色不太好看。
「陛下,臣查了。通縣的案子,確實有問題。」
秦夜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說。」
陸炳翻開冊子,念了起來。
「第一,劉家的銀子,來源不明。」
「劉德茂開了三家當鋪、兩家糧行,還跟人合夥做鹽鐵生意。」
「可臣查了帳,這些生意加在一起,一年最多賺五千兩銀子。」
「可他每年往京城送銀子,少說也有兩萬兩。」
「多出來的銀子,從哪兒來的?」
「劉德茂說,是他做買賣賺的。可臣查了他的帳,對不上。」
「第二,劉世傑打死張大牛,不是意外。臣問了劉家的家丁,有兩個人招了。」
「他們說,那天劉世傑本來在賭坊賭錢,有人來找他,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就帶著人去了碼頭。」
「到了碼頭,他故意騎馬在人群里橫衝直撞,等著有人擋路。」
「張大牛擋了路,他就叫人打。打完了,那人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走的。」
秦夜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
陸炳搖了搖頭:「臣查了,查不到。劉世傑說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以前沒見過。家丁也說沒見過。那人給了銀子就走了,再也沒出現過。」
秦夜把茶杯放下,看著陸炳。
「繼續。」
陸炳說:「第三,醉仙樓的事,也有問題。」
「臣問了醉仙樓的掌柜,那天坐在隔壁雅間裡的人,是什麼人。」
「掌柜的說,那幾個人不是熟客,頭一回來。他們點了幾個菜,吃了一頓飯,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掌柜的記得,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隔壁聽見。」
「臣又問,那天有沒有人來打聽過,哪個雅間被訂了。」
「掌柜的說,前一天晚上,有個人來訂了那個雅間,說要請朋友吃飯。」
「第二天,那幾個人就來了。可他們吃完走了之後,臣查了訂雅間的人,查不到。名字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