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查來查去,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臣。臣去哪兒,他就去哪兒。臣查什麼,他就先一步把線索毀了。」
秦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陸炳。
「行了。你起來吧。」
陸炳站起來,站在殿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秦夜說:「既然查不到,就先別查了。查得越緊,他們藏得越深。你查松一點,他們反而會露出來。」
陸炳愣了一下:「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明面上撤了,不再查了。暗地裡,換一批人,慢慢查。不要打草驚蛇。」
「他們以為朕不查了,就會放鬆警惕。一放鬆,就會犯錯。一犯錯,朕就能抓到他們。」
陸炳抱拳:「臣明白。」
陸炳退下了。
秦夜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裡,看著桌上的摺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林相,朕要去南邊看看。北邊的事,你盯著。南邊的事,朕自己盯著。」
寫完了,他看了看,把紙折好。
「老馬,把這個送到林相那兒去。」
馬公公接過來,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他想去南邊,不是為了看海寇。海寇的事,有李永在管,用不著他操心。
他想去南邊,是想看看,南邊是不是也跟北邊一樣。
是不是也有劉家這樣的人家,也有趙德成這樣的貪官,也有錢明遠這樣的府台。
是不是也有王張氏這樣的苦命人,跪在衙門口,沒人管。
是不是也有醉仙樓這樣的地方,有人在那兒說話,等著他聽見。
他想看看,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第二天一早,秦夜在朝堂上宣布,他要南巡。
大臣們聽了,都愣了。
蘇陌第一個站出來:「陛下,南邊有海寇,不安全。您要是想去,等海寇平了再去也不遲。」
秦夜看著他:「海寇的事,李永在管。朕去了,不會添亂。」
蘇陌又說:「陛下,南巡花費巨大。戶部的銀子,不多了。」
秦夜說:「朕從內帑里出。不用戶部的銀子。」
蘇陌不說話了。
林相站出來:「陛下,您去南邊,打算帶多少人?」
秦夜說:「人不多。五百御林軍,夠了。」
林相想了想:「陛下,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萬一……」
秦夜打斷了他:「萬一什麼?萬一有人要害朕?朕在京城,就安全了?朕在宮裡,就安全了?」
他看著底下的大臣們。
「朕告訴你們,這天下,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朕在京城,有人要害朕。朕在宮裡,也有人要害朕。朕去哪兒,都有人要害朕。」
「那朕就不出去了?就躲在宮裡,當縮頭烏龜?」
他看著林相。
「朕不想當縮頭烏龜。朕要出去看看。看看這天下,到底怎麼了。」
朝堂上鴉雀無聲。
秦夜站起來。
「行了。就這麼定了。過完年,朕就動身。」
他轉過身,走了。
過年的那幾天,宮裡張燈結彩,熱熱鬧鬧的。
可秦夜一點過年的心思都沒有。
他天天待在乾清宮裡,看地圖,看摺子,看陸炳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寫得不多,都是些零七八碎的東西。
王胖子在牢里死了。
死之前什麼都沒說。
小順子和劉安也死了。一個撞了牆,一個咬斷了舌頭。
醉仙樓那個掌柜的,被人發現死在了家裡。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是被人勒死的。
劉世傑在死牢里,還沒到秋後問斬,可他已經瘋了。
天天在牢里喊「有人要殺我」,喊了幾天,忽然不喊了。
獄卒去看,發現他死了。
七竅流血,是中毒死的。
劉德茂在牢里,也死了。上吊死的。
錢明遠在流放的路上,被人劫走了。押送的差役被打暈了,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趙德成在刑部大牢里,還活著。可他什麼都不說。問他什麼,他都搖頭。
用刑也不說。
像是被人灌了啞藥似的,可他的嗓子好好的,就是不說。
秦夜看著這些密報,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的。
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他查一個案子,抓了那麼多人,以為能把事情查清楚。
可到頭來,該死的死了,該跑的跑了,該不說的不說。
他忙活了半天,什麼都沒查到。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還在那兒,好好的,一個都沒少。
他們把線索掐斷了,把人滅口了,把證據毀了。
他們在他眼皮子底下幹這些事,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被人耍得團團轉,還以為自己多聰明。
他把密報摔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的風呼呼地吹,冷得刺骨。
他站在窗前,任憑風吹在臉上,一動不動。
站了很久,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陸炳,別查了。查了也是白查。人都死了,線索都斷了。你查不到什麼的。」
寫完了,他看了看,把紙折好,放在一邊。
他想了想,又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林相,朕過完年就走。你別攔朕。攔了也沒用。朕非去不可。」
寫完了,他又看了看,把紙折好,放在另一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他不想再想那些事了。可腦子不聽話,翻來覆去地轉著。
轉來轉去,都是那些死了的人。
王張氏的兒子死了,劉世傑死了,劉德茂死了,小順子死了,劉安死了,掌柜的死了。
死了這麼多人,可他連幕後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像是從來沒活過一樣。
可他們明明活過。
他們有名字,有家,有爹娘,有孩子。
他們活著的時候,是活生生的人。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秦夜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龍還在那兒。
他看著那條龍,忽然問了一句。
「你說,朕是不是不配當這個皇帝?」
龍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