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公公端了碗醒酒湯進來,輕聲說:「陛下,喝口湯吧。喝了就不疼了。」
秦夜睜開眼,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是酸的,帶著一股姜味兒,難喝得很。
他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了湯,他靠在床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馬公公。
「阿骨爾呢?」
馬公公說:「走了。昨晚就走了。走的時候還跟奴才說,讓陛下好好歇著,過幾天他再來。」
秦夜點了點頭。
「他倒是挺能喝的。」
馬公公笑了:「草原上的人,都能喝。他們從小喝馬奶酒,喝慣了。」
秦夜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粥和饅頭,還有幾樣小菜。
他端起粥碗,喝了幾口,放下碗,拿起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吃了幾口,他放下饅頭,看著馬公公。
「老馬,你說,阿骨爾這個人,可信嗎?」
馬公公想了想,說:「陛下,奴才覺得,可信不可信,不在於他,在於陛下。」
「陛下信他,他就可信。陛下不信他,他就不可信。」
秦夜看著他:「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馬公公笑了:「奴才嘴笨,說不出什麼大道理。」
「可奴才在宮裡待了一輩子,見過的人多了。有些人,嘴上說得好聽,心裡全是鬼。有些人,嘴上不說,心裡全是誠。」
「阿骨爾這個人,奴才看不透。可奴才覺得,他對陛下說的那些話,是誠的。」
秦夜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馬公公說:「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沒躲。他看陛下的時候,眼睛是直的。躲的人,眼睛是斜的。」
秦夜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的眼睛沒躲。」
他看著馬公公。
「朕信他一次。信他一次,看看會怎麼樣。」
「今年,大乾還打不了滅國之戰,沒法徹底覆滅草原。」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幾口。
吃完了早飯,秦夜走出帳篷。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風颳得呼呼的,冷得刺骨。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北邊的天。
北邊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髒兮兮的棉布,蓋在草原上。
他看著那片天,看了好一會兒。
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不多待幾天了?」
秦夜說:「不待了。該看的看了,該聽的聽了,該問的問了。該喝的也喝了。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
他看著馬公公。
「回京。京城還有一堆事等著朕呢。」
馬公公應了一聲,去收拾了。
秦夜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北邊的天,站了很久。
天邊,有一群鳥飛過去,黑壓壓的一片,往南飛。
他看著那群鳥,自言自語。
「鳥都往南飛了。春天快來了。」
他轉過身,走回帳篷。
秦夜從北境大營動身回京那天,天還沒亮。
風從北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
他騎在馬上,裹緊了大氅,回頭看了一眼大營。
大營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值夜的兵士縮在火堆旁打盹。
蘇有孝帶著金元彪和金吾鳳,站在營門口送他。
「陛下,一路順風。」蘇有孝抱拳。
秦夜點了點頭,沒說話,催了催馬,走了。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
草原上的天亮得晚,太陽還沒出來,天就已經灰濛濛的了。
秦夜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天看到的事。
通縣的劉家,真定的趙家,還有陳家,王家。
還有那些冊子,那些話,那些失望的老百姓。
他越想越覺得,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
是那些豪強、貪官、奸商、草原人的天下。
他們有錢,有勢,有人,有刀。
他們織了一張大網,把他網在中間。
他動不了,掙不脫。
可他不能不動,不能不掙。
不動,不掙,就真的輸了。
「陛下,」馬公公湊上來,小心翼翼地說,「風大了,要不找個地方歇歇?」
秦夜搖了搖頭:「不用。趕路。」
馬公公不敢再說了。
一行人沿著官道往南走,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時候才找到一個驛站。
驛站不大,只有十幾間房,破破爛爛的,牆皮都脫落了。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看見來了這麼多人馬,嚇了一跳,趕緊迎出來。
「幾位大人,住店?」
馬公公亮了亮腰牌:「陛下駕到,趕緊收拾乾淨的房間。」
驛丞一聽陛下兩個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
秦夜下了馬,看了他一眼:「起來吧。不用多禮。有熱水嗎?」
「有有有。小的這就去燒。」
驛丞連滾帶爬地跑了。
秦夜走進驛站,找了個房間坐下。
房間裡簡陋得很,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連個像樣的被褥都沒有。
馬公公忙著鋪床、燒水、泡茶,嘴裡念叨著:「陛下,這地方簡陋,您將就一晚。」
秦夜擺了擺手:「又不是沒住過破地方。北境大營的帳篷比這兒還破呢。」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苦得很,可熱乎乎的,喝下去肚子就暖了。
他喝了幾口,把茶杯放下,看著馬公公。
「老馬,你說,朕回了京城,第一件事該幹什麼?」
馬公公想了想,說:「陛下,奴才覺得,第一件事是查清楚那些冊子是誰寫的,誰印的,誰賣的。」
秦夜點了點頭:「對。冊子是關鍵。老百姓看了冊子,才知道那些案子。」
「知道了,才會對朕失望。所以,寫冊子的人,就是想對朕下手的人。」
他看著馬公公。
「可寫冊子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他們有寫字的,有印書的,有賣書的。他們分工合作,各干各的。朕抓了一個,還有別的。抓了十個,還有一百個。」
馬公公不說話了。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