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黑夜,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
「所以,朕不能光抓人。朕得讓他們寫不了,印不了,賣不了。」
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怎麼讓他們寫不了?」
秦夜說:「他們寫什麼?寫案子。案子從哪兒來?從老百姓的嘴裡來。老百姓不說,他們就不知道。不知道,就寫不了。」
「所以,朕得讓老百姓不說。」
馬公公更愣了:「陛下,老百姓不說,那案子就沒人知道了。沒人知道,就更沒人管了。」
秦夜看著他:「你說得對。老百姓不說,案子就沒人知道。沒人知道,就沒人管。可朕要的不是沒人管,是老百姓不靠冊子知道。」
「朕要讓老百姓從官府那兒知道,官府把案子破了,把貪官抓了,把豪強辦了,然後告訴老百姓。老百姓知道了,就不會去看那些冊子了。」
「不看冊子了,寫冊子的人就賣不出去了。賣不出去了,就不寫了。」
馬公公想了想,說:「陛下,這法子好是好,可官府要是跟豪強勾結,不破案,不抓人,不辦事呢?」
秦夜看著他:「那就換人。換一個肯辦事的。換一個不跟豪強勾結的。換一個不怕死的。」
馬公公不說話了。
秦夜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行了。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從北境大營回京城,走了整整十天。
一路上,秦夜走走停停,每到一處都要去看看,去聽聽,去問問。
他看到的東西,跟之前一樣。
每個地方都有豪強,每個地方都有貪官,每個地方都有冤案,每個地方都有失望的老百姓。
他已經不覺得奇怪了。
他甚至覺得,這天下本該就是這樣。
他改變不了,也不想改變了。
他想換一種方式。
回到京城那天,是二月初二,龍抬頭。
京城裡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老百姓在街上舞龍舞獅,放鞭炮,慶祝春天的到來。
秦夜騎著馬,從側門進了宮,誰也沒驚動。
他回到乾清宮,洗了臉,換了衣裳,坐在御案後面,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摺子,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開看了看。
是林相的摺子,寫的是他不在的這一個月里朝廷上下的事。
沒什麼大事。
北邊穩了,南邊還在打,戶部的銀子不多了,兵部的火藥不夠了,工部的鋼還沒弄出來。
秦夜看完,把摺子放在一邊,又拿起下一份。
是蘇陌的摺子,寫的是戶部的帳。
銀子花了不少,進項沒多少。
再這麼下去,明年就得加稅了。
秦夜看完,皺了皺眉頭,把摺子放在一邊。
他又拿起幾份摺子,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哪裡的糧倉該修了,哪條路上的驛站該換馬了,哪個縣的知縣任期滿了該考核了。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批完了,天已經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
馬公公端了碗面進來,放在桌上:「陛下,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吃碗麵吧。」
又挑了一根,嚼了嚼,咽下去。
吃了小半碗,他把筷子放下,看著馬公公。
「老馬,林相在哪兒?」
馬公公說:「在府里。陛下要叫他來?」
秦夜點了點頭:「叫他來。現在就來。」
馬公公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林相匆匆忙忙地趕來了。
他一進乾清宮,就看見秦夜坐在御案後面,臉色不太好看。
「陛下,您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林相行了個禮。
秦夜擺了擺手:「辛苦不辛苦的,不說了。朕叫你來,是有事跟你說。」
他看著林相。
「朕在外面這一個月,看到了不少事,你都知道了吧?」
林相點了點頭:「臣知道。陸炳給臣送過信。」
秦夜說:「你知道就好。朕想問你,你覺得這些事,是巧合嗎?」
林相想了想,說:「陛下,臣覺得,不是巧合。這些事,背後有人在操縱。」
「是誰?」
林相搖了搖頭:「臣查不到。臣讓刑部的人查了,讓大理寺的人查了,讓錦衣衛的人查了。」
「都查不到。」
「每一條線,查到一半就斷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我們要查什麼,提前把線掐斷了。」
秦夜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查不到嗎?」
林相說:「請陛下明示。」
秦夜說:「因為查的人不對。你讓刑部查,刑部里有他們的人。你讓大理寺查,大理寺里有他們的人。」
「你讓錦衣衛查,錦衣衛那些下線里,也一定有他們的人!」
「你一動,他們就知道了。你還沒查,他們就把線掐斷了。你永遠比他們慢一步。」
林相的臉色變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朝廷里有他們的人?」
秦夜看著他:「不然呢?你以為那些事是怎麼做到的?」
「宮裡有人知道朕什麼時候出宮,御馬監的小太監被人收買了,御膳房的採買太監也被人收買了。」
「這些人,不是朝廷里的人?」
林相不說話了。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看不見了,只有風在吹,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林相,朕想換一種查法。」
林相說:「什麼查法?」
秦夜說:「明面上不查了。暗地裡,換一批人查。換一批生面孔,以前沒辦過案的,沒人認識他們。讓他們扮成商人、百姓、乞丐,混到人群里去,聽,看,問。」
「聽到了,看到了,問到了,記下來。不抓人,不打草驚蛇。等查清楚了,再一起動手。」
林相想了想,說:「陛下,這法子好是好,可慢。查一年,查兩年,都未必查得清楚。」
秦夜說:「慢就慢。朕等得起。總比查不到強。」
他看著林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