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網在困他。
是他在困自己。
陸炳的人在蘇州查了五天。
五天裡,查出來的東西,比秦夜想像的還要多。
沈萬金不只是跟趙有德勾結。
他跟蘇州知府、蘇州同知、蘇州通判,全都有往來。
每年三節兩壽,沈家送去的禮單,長得像帳本。
趙有德不只是收沈家的銀子。
他在江南織造府幹了快二十年,收受的賄賂,少說幾十萬兩。他用這些銀子,在京城買了宅子,在老家買了地,還捐了個官給兒子。
蘇州知府馬文才,收沈家的銀子,幫沈家平了不少案子。
除了周小翠的案子,還有別的。
有個工人被織機砸斷了手,沈家一分錢沒賠。
工人去告狀,馬文才判了工人誣告,打了二十大板。
這些案子,全都被寫進了濟世堂的冊子裡。
秦夜看著那些查出來的材料,臉色越來越沉。
「還有呢?」
陸炳說:「臣查到,沈家跟濟世堂的關係,比我們想的要深。」
「怎麼個深法?」
「沈家織坊里的工人,有三成是濟世堂送來的。這些工人的工錢,比別的工人低兩成。少的那兩成,濟世堂補給他們。補的不是銀子,是糧食、衣服、藥品。」
「也就是說,這些工人,名義上是沈家的工人,實際上是濟世堂的人?」
「可以這麼說。他們對濟世堂的忠誠,比對沈家的忠誠高得多。沈家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干。濟世堂讓他們幹什麼,他們也干。」
秦夜沉默了。
這招棋,走得真妙。
濟世堂把人送給沈家,沈家給他們活路,濟世堂給他們補工錢。工人感激沈家,更感激濟世堂。沈家得了便宜勞動力,濟世堂得了人心。
兩家都得了好處。
可最大的好處,是濟世堂的。
因為工人感激的是濟世堂,不是沈家。
「還有一件事。」陸炳說,「臣查到,蘇州的濟世堂分堂堂主,姓孟,叫孟懷遠。這個人,以前是京城的人。他在京城待過十幾年,後來不知為什麼來了蘇州。」
「在京城是幹什麼的?」
「開藥鋪的。他的藥鋪叫『懷遠堂』,在南城。十年前關了鋪子,來了蘇州。到了蘇州之後,就加入了濟世堂。一步一步,做到了蘇州分堂的堂主。」
「他跟京城的濟世堂有聯繫嗎?」
「應該有。臣查到,他每隔兩個月,就要往京城送一封信。信是送到京城的某個地方,具體送到哪兒,臣還沒查到。」
秦夜點了點頭。
「繼續查。查到為止。」
三月初三,秦夜進了蘇州城。
他沒穿便服。他穿的是龍袍,騎的是御馬,帶的是錦衣衛。
蘇州知府馬文才接到消息,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他連滾帶爬地跑到城門口迎接,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臣蘇州知府馬文才,叩見陛下。陛下駕臨蘇州,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秦夜騎在馬上,低頭看著他。
「馬文才,你認得周小翠嗎?」
馬文才的身子一抖。
「臣……臣不認得。」
「不認得?一個女工,被沈玉堂糟蹋了,來你的衙門告狀。你不收狀子,把她趕了出去。她上了吊。她爹來收屍,在你的衙門口跪了三天三夜。你也不認得?」
馬文才的額頭上全是汗,滴在地上,洇濕了一小片。
「陛下,臣……臣……」
「你不用說了。」秦夜打斷他,「陸炳,把他拿下。」
陸炳一揮手,兩個錦衣衛上前,把馬文才架了起來。馬文才腿都軟了,像一攤爛泥,被錦衣衛拖著走。
秦夜催了催馬,繼續往前走。
下一站,江南織造府。
江南織造府在蘇州城的中心,占了好大一片地方。大門朝街,門前蹲著兩個大石獅子。門楣上掛著御賜的匾額,寫著「江南織造府」四個大字。
秦夜到的時候,趙有德正坐在堂上喝茶。他聽見「皇帝駕到」四個字,茶杯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跑出來迎接,跪在門口,渾身發抖。
「臣江南織造趙有德,叩見陛下。」
秦夜下了馬,走到他面前。
「趙有德,你在江南織造府幹了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年。」
「二十年。二十年裡,你貪了多少銀子?」
趙有德的臉一下子白了。
「陛下,臣……臣沒有……」
「沒有?」秦夜冷笑了一聲,從陸炳手裡接過一沓紙,扔在趙有德面前,「你自己看看。」
趙有德顫抖著撿起那沓紙,翻了幾頁,臉白得像紙一樣。
那上面,是他跟沈萬金往來的帳目。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錢,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加起來,幾十萬兩。
「這……這……」
「你不用解釋。陸炳,拿下。」
兩個錦衣衛上前,把趙有德也架了起來。
秦夜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最後一站,沈家。
沈家在蘇州城東,占了大半條街。
朱漆大門,銅釘鋥亮。門口蹲著兩個漢白玉的獅子,比江南織造府的還氣派。
秦夜到的時候,沈家的大門緊閉著。
陸炳上前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
「撞開。」
幾個錦衣衛抬著一根圓木,撞向大門。一下,兩下,三下。大門轟的一聲被撞開了。
錦衣衛衝進去。
院子裡亂成一團。丫鬟婆子四散奔逃,家丁護院抄著傢伙想抵抗,看見錦衣衛的繡春刀,全慫了。
秦夜走進院子,站在院子中間。
「沈萬金呢?」
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戰戰兢兢地說:「老爺……老爺在後院……」
「帶路。」
管家不敢違抗,帶著秦夜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還大。假山水池,亭台樓閣,修得跟園林似的。沈萬金正坐在花廳里,懷裡摟著個年輕女子,手裡端著酒杯。
他看見秦夜,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是什麼人?」
陸炳上前,亮出腰牌:「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這位是當今聖上。」
沈萬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比趙有德還白。他推開懷裡的女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