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沒回答。他反問道:「你還記得你女兒嗎?」
老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流進嘴裡。
「小翠……我的小翠……」
他伸出手,在空中抓著什麼。秦夜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冷得像冰。
「她死了。」老頭說,「她上吊了。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躺在那兒,脖子上有一道印子。深深的,紫紫的。」
「她死之前,托人給我帶了一封信。信上說,爹,女兒不孝,先走了。女兒沒臉活了。」
「她沒臉活?她有什麼沒臉活的?是那個畜生沒臉活!」
老頭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他抓著秦夜的手,抓得緊緊的。
「我去告狀,衙門不收狀子。我去找沈家,沈家的門房把我打出來。我去找織造府,織造府的人說不管。」
「沒人管。沒人管啊!」
「我抱著小翠的屍首,在衙門口跪了三天。三天,沒人出來跟我說一句話。老百姓路過,給我扔幾個銅錢。我不要銅錢,我要公道。可公道在哪兒?」
他的聲音嘶啞,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嚎叫。
秦夜握著他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濟世堂的人來了。他們把小翠埋了,給我治了腿。他們說,你去京城告御狀吧。皇帝會給你做主的。」
「我信了。我拿著他們給的盤纏,往京城走。」
「可我還沒走出蘇州,就被人截住了。三個人,拿著棍子,往我腿上打。一邊打一邊說,讓你告狀,讓你告狀。」
「他們打斷了我的腿,把我扔在路邊。我以為我要死了。是濟世堂的人救了我。他們把我的腿鋸了,把我送到這兒來。」
老頭看著秦夜,眼睛裡全是淚。
「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秦夜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替你討公道。」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苦,很澀。
「討公道?你是誰?你是皇帝嗎?」
秦夜說:「我是。」
老頭不笑了。
他盯著秦夜,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你是……皇帝?」
秦夜點了點頭。
老頭的手顫抖起來。他掙扎著要從椅子上起來,可他沒腿,起不來。他只能抓著秦夜的手,渾身發抖。
「皇帝……皇帝來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皇帝來了,小翠。皇帝來了。他來給你討公道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
秦夜在柳渡村待了整整一下午。
他聽周老根講小翠的事。講她小時候怎麼聽話,怎麼懂事,怎麼在娘死後一個人撐起家。
講她進了沈家的織坊,每個月都把工錢寄回家。講她過年回家的時候,給爹做了一件新棉襖。
講到最後,周老根哭得說不下去了。
秦夜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天快黑了,太湖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腥味。蘆葦盪里,有野鴨子在叫。
陸炳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陛下,天晚了。該回去了。」
秦夜沒動。
他看著那片蘆葦盪,看著那些在風裡搖曳的蘆葦。
「陸炳,你說,朕是不是來晚了?」
陸炳沒說話。
「朕要是早點來,小翠是不是就不會死?周老根是不是就不會被人打斷腿?那些案子,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陸炳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您一個人,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
秦夜轉過身,看著他。
「朕知道。朕管不了所有的事。可朕能管眼前的事。朕能管蘇州的事,能管沈家的事,能管趙有德的事。」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朕要讓他們還債。」
從柳渡村回來,秦夜一夜沒睡。
他坐在客棧的房間裡,對著桌上的燭火,寫了一夜的紙條。
寫完了,他把陸炳叫來。
「你派人,把這幾張紙條送出去。」
陸炳接過紙條,看了看。
第一張寫著:查沈家所有產業,所有帳目,所有往來。查到什麼,記什麼。不要驚動任何人。
第二張寫著:查趙有德。查他跟沈家的往來,查他收了多少銀子,查他包庇了多少案子。不要驚動任何人。
第三張寫著:查蘇州知府衙門。查他們為什麼不受理周小翠的案子。查他們收了沈家多少銀子。不要驚動任何人。
第四張寫著:查濟世堂在蘇州的所有堂口。查他們的堂主是誰,查他們的銀子從哪兒來,查他們跟沈家的關係。不要驚動任何人。
陸炳看完,把紙條收好。
「臣這就去辦。」
「等等。」秦夜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你派人去京城,把沈家、趙有德、蘇州知府的底細,全翻出來。他們在京城的靠山是誰,他們的銀子往哪兒送,他們的關係網有多大。全翻出來。」
「是。」
陸炳退下了。
秦夜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燭火。
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隨著火光晃動,忽大忽小,像個鬼魅。
他想起了周老根的那雙手。
那雙粗糙得像樹皮的手,冷得像冰。
那雙手,曾經抱著女兒的屍首,在衙門口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沒人理。
三天三夜,只有一個濟世堂的人,把他扶了起來。
秦夜忽然想,如果他是周老根,他會感激誰?
是感激那個不管他的官府,還是感激那個扶他起來的濟世堂?
答案不言自明。
這就是濟世堂厲害的地方。
他們不是在造反,他們是在收心。
他們把朝廷不要的人心,一點一點地收過去。他們把朝廷不管的老百姓,一個一個地撿起來。
他們什麼都沒搶,什麼都沒奪。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張開手,等著。
等朝廷把人推過來,他們就接住。
接住了,就是他們的了。
秦夜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一張網。網上有幾百個堂口,有十幾萬人,有數不清的老百姓。
他站在網中間,以為自己很高,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他動不了。
他每動一下,網就收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