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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是為了別的

2026-04-19 02:35:13 作者: 山鋒

  馬公公想了想,說:「公子,奴才覺得,要麼是真好心,要麼是另有所圖。」

  「那你覺得,濟世堂是哪一種?」

  馬公公沉默了一會兒,說:「奴才不敢說。」

  「說吧。」

  「奴才是宮裡的人,在宮裡待了一輩子。宮裡頭,也有做善事的。」

  「太后娘娘年年冬天施粥。可那粥,是御膳房熬的,銀子是內務府出的。太后娘娘得的是名聲,老百姓得的是粥。」

  他看著秦夜。

  「奴才是想說,做善事的人,不一定都是為了善事。有的是為了名聲,有的是為了積德,有的——是為了別的。」

  秦夜點了點頭。

  馬公公說得對。

  做善事的人,不一定都是為了善事。

  那濟世堂,是為了什麼?

  離開徐州,繼續往南走。

  越往南,天氣越暖。過了淮河,田裡的麥子已經綠油油的了。

  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潤的味道,跟北邊的乾燥完全不一樣。

  秦夜騎在馬上,看著兩邊的田野,看著田裡勞作的人。

  那些人,佝僂著腰,一下一下地鋤地。他們的臉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老繭。

  他們看見秦夜一行人經過,抬起頭看了看,又低下去了。

  他們對當官的路過已經習慣了。

  

  不管是多大的官,都跟他們沒關係。

  官來官往,稅還是那麼重,租還是那麼高,日子還是那麼苦。

  他們不信官府。

  他們信什麼?

  秦夜忽然想起那些冊子上的話——「皇帝管得了通縣,管不了真定。皇帝管得了劉家,管不了陳家。皇帝不是神仙,哪兒都能去,什麼事都能管。」

  那些話,是他親耳聽見的。

  不是濟世堂的人說的,是老百姓自己說的。

  老百姓自己都這麼想了,還需要濟世堂說什麼?

  濟世堂不過是把他們心裡的話,印在了紙上,散到了天下。

  秦夜忽然覺得,他之前想錯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為,是濟世堂讓老百姓對朝廷失望的。

  可現在他覺得,可能是反過來的——是老百姓對朝廷失望了,濟世堂才出現的。

  不是濟世堂製造了失望。

  是失望製造了濟世堂。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發悶。

  二月二十四,到了蘇州。

  蘇州是江南織造府的駐地,也是沈家的大本營。

  秦夜沒驚動蘇州知府,也沒驚動江南織造府的人。

  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棧住下,讓陸炳派人進城打探消息。

  打探回來的消息,比他想的還糟。

  沈家不只是做絲綢生意。沈家在蘇州開了十幾家織坊,養了三千多工人。

  這些工人,有一半是從濟世堂送來的。濟世堂收養的孤兒,養到十二三歲,就送到沈家的織坊學手藝。

  學三年出師,就在織坊里做工。

  工錢不高,可包吃包住。對於無父無母的孤兒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出路了。

  所以那些孤兒感激濟世堂,也感激沈家。

  沈家的當家叫沈萬金,今年五十多歲。他跟江南織造府的趙有德是拜把子兄弟。

  兩個人一個在官,一個在商,把蘇州的絲綢生意全壟斷了。

  別的商人想插手,門兒都沒有。趙有德卡住批文,沈萬金卡住渠道。兩個人聯手,把蘇州的絲綢市場捂得嚴嚴實實的。

  賺來的銀子,兩個人分。

  趙有德拿三成,沈萬金拿七成。

  聽起來趙有德拿得少,可那是江南織造府的批文換來的——他什麼都沒幹,只是蓋了幾個章,每年就能分幾萬兩銀子。

  而那些織坊里的工人,每天從早干到晚,一個月掙不到二兩銀子。

  去年,有個女工被沈萬金的兒子沈玉堂糟蹋了。女工去告狀,蘇州知府衙門不收狀子——知府大人跟沈萬金是朋友,每年沈家送去的節禮,少說上千兩銀子。


  女工告狀無門,上了吊。

  她爹來蘇州收屍,看見女兒的屍首,當場就瘋了。他抱著女兒的屍首,在蘇州府衙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沒人理。

  後來有個濟世堂的人路過,把他扶起來,帶回了濟世堂。濟世堂出錢,幫他女兒下了葬,又給他治了腿。他在濟世堂住了兩個月,慢慢好了。

  好了之後,濟世堂的人問他,想不想去京城告御狀。

  他說想。

  濟世堂的人就給他湊了盤纏,送他上了路。

  可他沒走到京城。

  他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打斷了腿,扔在路邊。

  截他的人,是沈家派去的。

  後來,又是一個濟世堂的人把他救了。可他的腿已經廢了,人也瘋了。濟世堂把他送到了一處偏僻的善堂里,養著他。

  而這個案子,被寫進了冊子裡。

  秦夜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那個女工她爹,現在在哪兒?」

  陸炳說:「在太湖邊上的一個小村子裡。濟世堂在那兒有一處善堂,專門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人。」

  「帶朕去。」

  太湖邊上,有個村子叫柳渡村。

  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湖汊子裡。進出只有一條土路,下雨天就泥濘不堪。

  濟世堂的善堂在村子最裡頭,靠著一片蘆葦盪。是幾間青磚瓦房,圍成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兩棵枇杷樹,樹下放著幾張竹椅。

  秦夜到的時候,是下午。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頭坐在枇杷樹下,閉著眼曬太陽。

  老頭的頭髮全白了,亂蓬蓬的,像一蓬枯草。臉上全是皺紋,像乾裂的樹皮。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襖,腿上蓋著一條毯子。褲腿下面空蕩蕩的——兩條腿都沒了。

  秦夜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

  陸炳低聲說:「就是他。姓周,叫周老根。那個女工是他女兒,叫周小翠。」

  秦夜走進院子。

  老頭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兩潭死水。

  「誰啊?」他的聲音沙啞,含混不清。

  秦夜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

  「周老根?」

  老頭眨了眨眼,盯著秦夜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像哭一樣。

  「你是……你是新來的大夫?」

  秦夜搖了搖頭:「我不是大夫。」

  「那你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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