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虧了本。可臣查到,他關藥鋪之前,跟一些人有過往來。這些人,後來都成了濟世堂的人。」
「哪些人?」
陸炳拿出一張名單。
秦夜接過名單,看了看。
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身份——有的是商人,有的是郎中,有的是教書先生,有的是退伍的武官。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都在十年前左右,陸續離開了京城,去了全國各地。
而他們去的地方,後來都成了濟世堂的重要堂口所在地。
「也就是說,」秦夜放下名單,「濟世堂的核心人物,十年前在京城聚集過。然後他們分散到全國各地,建立了濟世堂的堂口。」
「是。」
「他們在京城的時候,是誰召集的?他們在哪兒聚集的?」
陸炳沉默了一會兒,說:「臣查到,他們在京城的時候,常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南城的一座宅子。那座宅子,當年是一個致仕的老翰林的家。老翰林姓宋,叫宋知遠。」
秦夜的眉頭皺了起來。
宋知遠。他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父皇的老師。
宋知遠,字明之,是父皇當太子時的老師。
父皇登基後,宋知遠做過幾年禮部侍郎,後來致仕了。
致仕之後,他在京城南城買了一座宅子,閉門讀書,不問政事。
宋知遠在秦夜登基後的第二年去世了。死的時候七十八歲,算是壽終正寢。
「宋知遠。」秦夜默念著這個名字,「他跟濟世堂有關係?」
陸炳說:「臣查到,宋知遠致仕之後,在家裡開了一個學堂,不收束脩,專門收那些家境貧寒的子弟讀書。孟懷遠,還有名單上的那些人,都曾經在那個學堂里讀過書。」
「他們不是宋知遠的學生?」
「是。宋知遠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做人的道理。他們都很尊敬宋知遠,叫他『宋先生』。」
秦夜沉默了。
宋知遠是父皇的老師,也是這些人的老師。
他教出了一個皇帝,也教出了一群濟世堂的骨幹。
他到底教了他們什麼?
「宋知遠死後,他的宅子歸了誰?」
「歸了他的兒子。可他兒子不在京城,在外地做官。宅子一直空著。臣派人去看了,宅子裡什麼都沒有,已經荒廢了。」
秦夜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
然後他停下來。
「去查宋知遠。查他生前寫過什麼,說過什麼,教過什麼。查他的學生,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誰。查他的兒子,在哪兒做官,跟濟世堂有沒有往來。」
陸炳抱拳:「是。」
宋知遠的案子,查起來比沈家難得多。
沈家的案子,有帳冊,有信件,有證人。貪了多少錢,害了多少人,都擺在那兒,清清楚楚。
宋知遠的案子不一樣。他已經死了十幾年了,他的學生散落在全國各地,他的著作只有幾本詩集。
這些東西里,看不出任何跟濟世堂有關的痕跡。
可秦夜知道,線索就在這裡面。
濟世堂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有一個源頭。這個源頭,很可能就是宋知遠。
宋知遠教出了父皇,教出了一個皇帝。他又教出了孟懷遠這些人,教出了一個濟世堂。
他到底想幹什麼?
秦夜讓人把宋知遠的書找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書不厚,一百多頁。字寫得很好,楷體,端正工整。註解也很規矩,引經據典,中規中矩。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地方。
可秦夜總覺得,這書里藏著什麼東西。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讀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注意到了幾句話。
「待民智漸開,則可使知之矣。」
什麼叫「民智漸開」?誰來開?怎麼開?
濟世堂做的那些事——收養孤兒教他們讀書識字,收養老兵給他們活路,施粥施藥救濟百姓,搜集冤案寫成冊子——這些,不就是在「開民智」嗎?
宋知遠教出的那些學生,不就是去「開民智」的嗎?
秦夜把書放下,心裡一陣發冷。
宋知遠教出了父皇,想讓父皇「開民智」。父皇沒做到。他又教出了孟懷遠這些人,讓他們去民間「開民智」。
他的目標一直沒變——開民智。
可「開民智」之後呢?
濟世堂的那些冊子,讓老百姓知道了天下的冤屈,知道了朝廷的無能,知道了官府的不公。老百姓的「智」開了,可他們看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天下?
是一個豪強橫行、貪官遍地、冤案如山的天下。
這樣的天下,老百姓知道了真相之後,會怎麼想?
會恨。
恨豪強,恨貪官,恨朝廷。
恨到最後,恨的是誰?
是皇帝。
秦夜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一張網。網的中心不是他,是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
那個人教出了一個皇帝,又教出了一群「開民智」的人。皇帝坐在金鑾殿上,以為自己在管天下。那些「開民智」的人散在民間,一點一點地收攏人心。
皇帝什麼都不知道,那些人什麼都知道。
皇帝以為自己是天下之主,那些人知道天下不是皇帝的。
天下是老百姓的。
老百姓的心向著誰,天下就是誰的。
宋知遠教他們的,就是這個。
三月二十,陸炳帶來了新的消息。
「陛下,臣查到,宋知遠的兒子宋懷瑾,在江西做知府。臣派人去查了,他跟濟世堂沒有直接往來。但他治下的幾個縣,濟世堂的堂口比其他地方都多。」
「什麼意思?」
「他不跟濟世堂往來,可他對濟世堂做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濟世堂在他的地盤上發展得很快,他沒有阻攔。」
秦夜點了點頭。
不阻攔,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還有一件事。」陸炳說,「臣查到,十年前,孟懷遠他們離開京城之前,曾經在宋知遠的宅子裡聚過一次。」
「那次聚會,宋知遠還在世。他跟他們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只知道那次聚會之後,這些人就陸續離開了京城,去了各地。」
「聚會的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