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秦夜一行人馬多,趕緊把最好的幾間房騰出來,又讓夥計去燒熱水。
「客官這是從哪兒來啊?」孫掌柜親自端了壺熱茶上來,滿臉堆笑地問。
秦夜接過茶碗,暖了暖手。「北邊。」
「北邊好啊,北邊人豪爽。」孫掌柜笑著說,「客官來湖州是做生意?」
「路過。」秦夜喝了口茶,「掌柜的,湖州這邊,濟世堂的堂口在哪兒?」
孫掌柜一聽濟世堂三個字,眼睛都亮了。「客官也知道濟世堂?那可是好地方!」
「就在城東,拐過兩條街就到了。客官要是想去,明兒一早去最好,他們辰時開門。」
「你去過?」
「去過,怎麼沒去過!」孫掌柜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話匣子就打開了,「去年我老伴兒犯了心口疼的毛病,疼得在床上打滾。」
「城裡的大夫看遍了,都說治不了,讓我準備後事。我急得沒辦法,聽人說濟世堂的郎中好,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思去了。」
「結果呢?」
「結果?」孫掌柜一拍大腿,「人家濟世堂的大夫來了一看,開了三副藥。」
「吃了第一副,我老伴兒就能下床了。吃了第二副,心口不疼了。吃了第三副,全好了!到現在一年多了,再沒犯過。」
他說得眉飛色舞,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那大夫不光看病,還教我怎麼煎藥,怎麼照顧病人,一分錢沒收。」
「我說要給錢,他不要,說濟世堂的規矩,窮人看病不要錢。」
「我說我不是窮人啊,他笑著說,您這客棧勉強餬口,不算富人。」
秦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濟世堂的大夫,是從哪兒來的?」
「這我倒不知道。」孫掌柜撓了撓頭,「聽口音像是本地人,可又不是湖州城裡的。可能是下面哪個縣來的吧。」
「濟世堂在湖州開了多久了?」
「有六七年了吧。一開始只是個小藥鋪,後來慢慢大了,又開了善堂,收養孤兒,收留老人。現在湖州城裡提起濟世堂,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秦夜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孫掌柜見他不說話,識趣地站起來。「客官歇著,有什麼需要隨時招呼。」
等孫掌柜走了,秦夜把陸炳叫進來。
「去湖州的濟世堂看看。看看他們的規模,看看他們的堂主是誰,看看他們跟蘇州的濟世堂有沒有往來。」
陸炳抱拳:「是。」
「還有,」秦夜說,「打聽一下,湖州有沒有沈家那樣的人家。有沒有貪官,有沒有冤案。有沒有被濟世堂寫進冊子裡的案子。」
「是。」
陸炳去了半天,傍晚才回來。
他帶回來的消息,跟秦夜預想的差不多。
湖州的濟世堂規模不小,有一個藥鋪,一個善堂,還有一個學堂。
藥鋪每天接診上百人,窮人免費,富人收錢。
善堂里收留了三十幾個孤兒和二十幾個無家可歸的老人。
學堂里教著五十幾個孩子,都是窮人家的,不收束脩。
堂主姓鄭,叫鄭文清,四十多歲,本地人。
早年在京城讀過書,後來回了湖州,開了個私塾。
六年前加入了濟世堂,從一個普通管事做起,兩年前當上了堂主。
「他在京城讀書的時候,在哪兒讀的?」秦夜問。
陸炳說:「臣查了,他當年在京城,讀的是南城的一家學堂。那家學堂,就是宋知遠辦的。」
秦夜的手停住了。
又是宋知遠。
宋知遠的學生,像蒲公英的種子,被風吹到了全國各地。每一顆種子落下去,就長出一個濟世堂。
「還有呢?」
陸炳拿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湖州也有個豪強,姓錢,叫錢有福。開著幾家糧行和當鋪,跟湖州知州是兒女親家。」
「他放高利貸,逼死了好幾家人。有一家五口,還不上債,被逼得投了河。案子告到衙門,知州壓了下來。」
「濟世堂管了嗎?」
「管了。濟世堂的人去錢家交涉,不知道說了什麼,錢有福竟然答應減免了那些人的債務,還賠了那家五口的喪葬費。」
秦夜挑起眉毛。「濟世堂說了什麼,能讓錢有福這麼聽話?」
陸炳搖了搖頭。「臣沒查到。只知道鄭文清親自去了錢家一趟,待了半個時辰。出來之後,錢有福就答應了。」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說什麼,能讓一個跟知州勾結的豪強低頭?
不是威脅,濟世堂沒有那個實力。不是賄賂,濟世堂不會出這個錢。
那就是——交易。
濟世堂手裡,一定有錢有福的把柄。不是普通的把柄,是能讓錢有福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把柄。
這樣的把柄,濟世堂是怎麼拿到的?
秦夜忽然想起那些冊子。那些冊子上的一百零八個案子,每一個都寫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經過。比衙門的卷宗還詳細。
濟世堂搜集這些案子,不只是為了寫冊子。
他們是在搜集把柄。
每一個案子,都是一個把柄。豪強的把柄,貪官的把柄。這些把柄攥在濟世堂手裡,就是一張張牌。需要的時候,打出去,就能讓那些人乖乖聽話。
錢有福就是這樣被「說服」的。
濟世堂不是在做善事。他們是在——掌控。
用善事收買人心,用把柄控制豪強和貪官。人心是他們的根基,把柄是他們的武器。
這樣的組織,比任何一支軍隊都可怕。
軍隊只能攻城略地,濟世堂能攻心。
秦夜在湖州待了兩天,然後繼續往南走。
從湖州往南,過了一片丘陵地帶,就到了錢塘江邊。江面寬闊,水色渾黃,波濤滾滾向東流去。江對岸就是杭州城,城牆高大,隱約可見。
秦夜站在江邊,看著對岸,忽然想起阿骨爾問他的那句話——「陛下見過海嗎?」
他說見過,但看不夠,總想再去看看。
阿骨爾說他是皇帝,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可他知道不是。他想去的地方很多,能去的地方很少。
他以為自己是在管天下,其實是天下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