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查吳文淵跟顧慎之的往來。看看他們談了什麼,吳文淵知不知道顧慎之的真實身份。」
「是。」
秦夜放下茶碗,看著陸炳。
「朕昨天跟顧慎之說的話,你怎麼看?」
陸炳想了想,說:「陛下,臣覺得,顧慎之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哪一半是真的?」
「他們想幫那些沒人管的老百姓,是真的。濟世堂這些年做的善事,確實幫了很多人。那些被收養的孤兒,被收留的老兵,被救治的病人,都是真的。」
「哪一半是假的?」
「他們說只想讓陛下看見,是假的。」陸炳的聲音不高,可很篤定,「臣查了那些冊子的傳播路線。他們不是隨便散的。」
「他們散的地方,都是濟世堂堂口密集的地方。他們散的時間,也都是精心挑選的。」
「有的在災荒之後,有的在冤案發生之後,有的在官府出事之後。」
「他們不是在讓陛下看見,是在讓老百姓看見。」
秦夜點了點頭。
陸炳說的,正是他昨天想到的。
顧慎之說那些冊子是為了讓他看見。這話只對了一半。那些冊子確實讓他看見了,可同時,也讓無數老百姓看見了。
他看見之後,會震怒,會派人查,會抓人。
老百姓看見之後,會怎麼想?
會想,皇帝原來不知道這些。皇帝原來管不了這些。皇帝原來跟我們一樣,被蒙在鼓裡。
這比直接說皇帝沒用更厲害。
它讓老百姓自己得出這個結論。
自己得出的結論,比別人告訴他的,要牢固一百倍。
「所以,濟世堂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幫朕看見。」秦夜說,「他們的目的,是讓老百姓看見朕的無能。」
陸炳不說話了。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杭州城籠罩在晨霧中,遠處的房舍、街道、樹木,都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他看著窗外的晨霧,想起了顧慎之昨天說的那句話——「宋先生教我們的時候,從來沒有說過要恨朝廷,要恨陛下。」
他信這句話。
宋知遠不會教學生恨朝廷、恨皇帝。他是父皇的老師,是大乾的臣子。他不會教人造反。
可他會教人——失望。
對朝廷失望,對皇帝失望。
失望比恨更可怕。恨是一時的,恨過了就算了。失望是長久的,失望攢夠了,就不會再指望了。
老百姓不指望朝廷了,不指望皇帝了。他們指望誰?
指望濟世堂。
宋知遠沒有教人造反。他只是教會了人——另起爐灶。
秦夜在杭州又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再去找顧慎之。顧慎之也沒有來找他。
兩個人像是在隔空對弈,都在等對方先走下一步。
陸炳的人一直盯著濟世堂杭州總堂。顧慎之每天照常出入,去了藥鋪,去了善堂,去了學堂。見了一些人,說了一些話。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陸炳注意到一件事。
顧慎之每天晚上,都會一個人走到後院的一間小屋子裡,待上半個時辰。那間屋子門窗緊閉,看不見裡面在幹什麼。
「查清楚那間屋子是幹什麼的。」秦夜說。
第二天,陸炳帶來了答案。
「那間屋子是信房。顧慎之在那裡寫信,寫完之後,交給一個叫阿六的夥計。阿六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騎著馬往南走。臣派人跟了,他是去紹興。」
「去紹興幹什麼?」
「紹興有濟世堂的一個分堂。阿六把信送到分堂,分堂的人再往南送。一站一站地送,最後送到哪裡,臣還沒查到。」
秦夜點了點頭。
信。
顧慎之在往南邊送信。
那些地方也有濟世堂的堂口。可秦夜有一種直覺,顧慎之的信不是送給那些堂口的。
他是在送給一個特定的人。
一個能替濟世堂做決定的人。
比顧慎之更高的人。
宋知遠死了,孟懷遠在蘇州,鄭文清在湖州,顧慎之在杭州。
江南濟世堂的三個核心人物,都在這裡了。
可他們都不是最高的那個人。
秦夜在杭州逗留的第五天,天色陰沉得像一塊鉛板。
他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江南的春天本該是明媚的,可這幾日卻接連下了幾場冷雨,把整座城都澆得濕漉漉的。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響聲。
陸炳站在他身後,匯報著這幾日查到的消息。
「陛下,顧慎之送出去的信,臣已經查到了去向。」陸炳的聲音壓得很低,「信是往南送的,過了紹興,又過了金華,最後進了括蒼山。」
「括蒼山?」秦夜沒有回頭。
「是。括蒼山深處有一座道觀,叫青雲觀。觀主是個老道士,道號玄真子。顧慎之的信,就是送到他手裡的。」
秦夜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一個道士。」
「不止是道士。」陸炳說,「臣派人查過這個玄真子。他俗家姓周,是宋知遠的同窗好友。當年宋知遠在京城開學堂的時候,這個玄真子也在京城,在一座道觀里掛單。」
「後來宋知遠致仕,他也離開了京城,雲遊四方。」
「十年前,他到了括蒼山,在青雲觀住了下來,再沒離開過。」
「十年前。」秦夜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
又是十年前。
宋知遠的那次聚會,顧慎之、孟懷遠、鄭文清他們離開京城,這個玄真子到括蒼山定居——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十年前。
「那個玄真子,在濟世堂里是什麼身份?」
陸炳沉默了一下。「臣懷疑,他就是濟世堂真正的掌舵人。」
秦夜轉過身來。
「宋知遠死了,他的學生們分散在各地,各自管著一攤子。」
「可這麼多人,這麼多堂口,總要有一個統一調度的人。」
「顧慎之管著江南三省,可他做不了濟世堂的主。他往括蒼山送信,就是在請示。」
秦夜重新看向窗外。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縷慘澹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