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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玄真子

2026-04-28 02:09:26 作者: 山鋒

  他們沒有穿官服,都換了便裝。秦夜穿的是一件青布長衫,像個出門遊歷的讀書人。陸炳扮作他的管家,錦衣衛們扮作家丁和護衛。

  一行人快馬加鞭,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八天,進了江南地界。

  秦夜沒有進杭州城。他繞城而過,直接向北。

  又走了兩天,進了括蒼山。

  括蒼山是江南一帶最大的山脈。山高林密,峰巒疊嶂。山路崎嶇難行,很多地方只能牽著馬走。

  秦夜一行人沿著山路上山。山路兩邊是茂密的竹林,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大半天,到了半山腰。前面出現了一座道觀。

  道觀不大,灰牆黑瓦,掩映在竹林之中。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青雲觀」三個字。

  秦夜站在道觀門口,打量著四周。

  這裡很安靜。只有風聲,竹葉聲,和遠處傳來的鳥鳴聲。

  「陛下,」陸炳低聲說,「臣先進去看看。」

  秦夜搖了搖頭。「不用。朕自己進去。」

  他邁步走進道觀。

  道觀的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院子中間有一棵古松,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松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一個老道士正坐在石凳上,閉著眼曬太陽。

  他穿著灰布道袍,頭髮全白了,挽成一個髻,用一根竹簪別著。臉上全是皺紋,可氣色很好,紅潤得像嬰兒一樣。

  秦夜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老道士睜開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渾濁,只有清澈。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

  他看著秦夜,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

  「陛下來了。」

  秦夜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知道。

  「你知道朕要來?」

  老道士點了點頭。「貧道等了陛下很久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陛下請坐。」

  秦夜坐下來。陸炳和錦衣衛守在院子門口,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老道士看著他們,笑了笑。「陛下不用擔心。這裡是道觀,只有貧道一個人。」

  

  秦夜看著他。「你就是玄真子?」

  「是。貧道玄真子,俗家姓周,跟宋知遠是同窗。這些,陛下應該都查到了吧?」

  秦夜點了點頭。「查到了。朕還查到了很多別的事。」

  「比如?」

  「比如,宋知遠在十年前把你們召集到京城。他跟你們說了什麼,然後你們就離開了京城,奔赴各地,建立了濟世堂。」

  「比如,顧慎之、孟懷遠、鄭文清,都是你的同門。他們現在管著江南三省的濟世堂,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給你送信,向你請示。」

  「比如,芮國和梁國出兵攻打隋國,是濟世堂在背後挑動的。方文鏡在芮國潛伏了十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秦夜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

  玄真子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否認。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等秦夜說完,他才開口。

  「陛下查得很清楚。」

  「朕問你,宋知遠當年到底跟你們說了什麼?」

  玄真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古松。

  「宋先生那天說了很多話。有些話,貧道記了一輩子。」

  「他說,大乾這棵樹,看著枝繁葉茂,其實根已經爛了。他說,靠朝廷救不了這棵樹,靠皇帝也救不了。要想讓這棵樹活下去,只能從根上治。」

  「根是什麼?根是老百姓。老百姓好了,樹就好了。老百姓不好,樹遲早要倒。」

  「他還說,他在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這棵樹重新煥發生機。他的學生可能也看不到。可只要有人一直做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人看到的。」

  秦夜聽著。這些話,林相跟他說過。可親耳從玄真子嘴裡聽到,感覺還是不一樣。


  「所以你們就建立了濟世堂?」

  玄真子點了點頭。「是。宋先生讓我們去各地,不是為了造反,是為了治根。」

  「收養孤兒,收養老兵,施粥施藥,修橋鋪路——這些都是治根。」

  「讓老百姓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管他們,還有人把他們當人看。」

  「那印冊子呢?」秦夜的聲音冷了下來,「查案子,握把柄,把天下的冤屈都寫出來,散到四面八方——這也是治根?」

  玄真子不說話了。

  「你們把那些冊子散出去,讓老百姓看見朝廷的無能,官府的不公,豪強的橫行。老百姓看了,會怎麼想?會恨。恨到最後,恨的是誰?是朕。」

  秦夜看著他。「這就是你們的治根?」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風穿過松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陛下說得對。那些冊子,確實會讓老百姓恨朝廷,恨官府,恨陛下。」

  「可陛下有沒有想過,這種恨,是誰造成的?」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濟世堂造成的?還是那些欺壓百姓的豪強造成的?還是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員造成的?」

  玄真子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秦夜的心口上。

  「濟世堂只是把真相寫出來了。真相本來就是那樣的。就算濟世堂不寫,老百姓自己也知道。」

  「他們被人欺壓,被人盤剝,被人逼得家破人亡。他們不用看冊子,也知道朝廷沒有管他們,官府沒有管他們,陛下沒有管他們。」

  「濟世堂做的,只是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些真相。讓京城的人知道,讓江南的人知道,讓天下人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秦夜。他的眼睛裡沒有畏懼,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陛下,貧道問您一句話。」

  「你問。」

  「如果沒有人把這些真相寫出來,陛下會知道嗎?陛下會知道周老根的女兒是怎麼死的嗎?」

  「會知道那些在沈家織坊里做工的孤兒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會知道芮國和梁國對隋國做過什麼嗎?」

  秦夜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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