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會知道。」玄真子替秦夜回答了,「因為沒有人會告訴陛下。」
「陛下的摺子上,寫的都是好事。陛下的大臣們,說的都是好話。」
「陛下坐在乾清宮裡,看見的是一個太平盛世。可那個太平盛世,是假的。」
「濟世堂把真相寫出來,不是為了讓老百姓恨陛下。是為了讓陛下看見。」
秦夜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句話,顧慎之也說過。可他不信。現在玄真子也說了。他還是不信。
「你們讓朕看見,為什麼要挑動芮國和梁國出兵?」
玄真子嘆了口氣。
「陛下,貧道沒有挑動芮國和梁國出兵。」
「你沒有?方文鏡在芮國潛伏了十年,不是為了挑動芮國出兵,是為了什麼?」
「方文鏡去芮國,是宋先生安排的。可宋先生安排他去芮國,不是為了挑動芮國出兵。是為了保護芮國的老百姓。」
秦夜愣住了。
「保護芮國的老百姓?」
「是。陛下可能不知道,芮國的國主芮伯庸,是一個暴君。」
「他在芮國橫徵暴斂,草菅人命。芮國的老百姓,過得比大乾的老百姓還苦。」
「宋先生派方文鏡去芮國,是想在芮國建立濟世堂的堂口,幫那些受苦的老百姓。」
「可方文鏡做到了芮伯庸的幕僚。他得到了芮伯庸的信任。他利用這種信任,勸芮伯庸出兵攻打隋國。」
秦夜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說,方文鏡做的事,不是宋知遠安排的?」
「不是。宋先生從來沒有讓任何人挑動戰爭。宋先生說過,戰爭是最愚蠢的事。」
「打仗,死的都是老百姓。芮國的老百姓也好,隋國的老百姓也好,都是人。」
「讓兩國打起來,讓老百姓去送死——這種事,宋先生不會做,濟世堂也不會做。」
「那方文鏡為什麼要這麼做?」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因為方文鏡,不是宋先生的學生。」
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你說什麼?」
「方文鏡不是宋先生的學生。他從來沒有在南城的學堂里讀過書。」
「他是後來加入濟世堂的。他在芮國做的事,不是濟世堂讓他做的。是他自己要做。」
秦夜盯著玄真子。「他是誰的人?」
玄真子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古松。
風吹過,松枝搖曳,落下幾根松針。
「陛下,貧道問您一句話。」
「你問。」
「您覺得,濟世堂的對手是誰?」
秦夜沒有說話。
「濟世堂的對手,從來就不是朝廷,不是陛下。」玄真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松濤,「濟世堂的對手,是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不想讓老百姓好起來的人。那些靠著欺壓老百姓發財的人。」
「那些靠著蒙蔽聖聽升官的人。」
「那些人,遍布天下。他們在朝廷里,在地方上,在豪強的深宅大院裡,在商幫的店鋪里。」
「他們織了一張網,比濟世堂的網大得多,密得多。」
「濟世堂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得罪那些人。收養孤兒,是在搶他們的人口。」
「施粥施藥,是在搶他們的民心。印冊子,是在揭他們的老底。」
「他們恨濟世堂,比恨朝廷還恨。因為朝廷可以收買,濟世堂收買不了。」
秦夜聽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方文鏡,就是那些人安插進濟世堂的。他在芮國做的事,不是幫濟世堂,是在害濟世堂。」
「他挑起芮國和隋國的戰爭,讓陛下以為是濟世堂挑動的。他想借陛下的手,除掉濟世堂。」
秦夜的脊背上,一股寒意緩緩升起。
「那些人是誰?」
玄真子看著他。「陛下真的想知道?」
「朕要知道。」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進道觀的正殿。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木匣子,放在秦夜面前的石桌上。
木匣子不大,黑漆描金,做工很精緻。
「陛下打開看看。」
秦夜打開木匣子。
裡面是一沓信。信紙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秦夜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開。
信是宋知遠寫的。是寫給一個人的。信的開頭寫著——
「懷瑾吾兒。」
秦夜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宋懷瑾。宋知遠的兒子。
他繼續往下看。
信很長,寫了滿滿三頁紙。
宋知遠在信里說,他發現了朝廷里的一個秘密——一個巨大的貪腐網。
這個貪腐網,從京城延伸到地方,牽扯到六部、各省、各地的豪強商賈。
他們勾結在一起,侵吞國庫,盤剝百姓,把整個大乾蛀空了。
宋知遠說,他要把這件事奏報先帝。
可他還沒有來得及奏報,就被人發現了。
那些人威脅他,如果他敢說出去,就殺了他全家。
所以宋知遠致仕了。他不是心甘情願致仕的,是被逼的。
致仕之後,他在南城開了學堂。
表面上是教書,實際上是在等。等一個機會,把那些人的罪行公之於眾。
他等了很多年,沒有等到。
那些人太強大了。他們在朝廷里的勢力根深蒂固,在地方上的關係盤根錯節。
宋知遠一個致仕的老翰林,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所以他想到了另一個辦法。他教出了一群學生,讓他們分散到各地去。
不是去造反,是去搜集那些人的罪證。把他們的罪行一樁一樁地記下來,寫成冊子,散到天下。
等到天下人都知道了他們的罪行,他們就再也捂不住蓋子了。
秦夜看完信,手微微發抖。
他拿起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宋懷瑾寫給宋知遠的回信。
宋懷瑾在信中說,他已經查到了那些人的一部分罪證。
那些罪證觸目驚心——他們侵吞的銀子,加起來有幾千萬兩。
他們害死的人命,加起來有幾萬條。
宋懷瑾說,他不敢把罪證交給朝廷。因為朝廷里到處都是他們的人。交給朝廷,就是交給他們。
他問宋知遠,該怎麼辦。
宋知遠的回信只有一句話——
「存著。等。」
秦夜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他放下最後一封信,手已經不抖了。可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