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現在還在嗎?」
玄真子點了點頭。「在。他們一直都在。方文鏡就是他們的人。他們安插方文鏡進濟世堂,就是想掌握濟世堂的動向,等時機成熟,一舉除掉濟世堂。」
「芮國和隋國的戰爭,就是他們製造的機會。他們讓方文鏡挑動芮國出兵,讓陛下以為是濟世堂乾的。」
「陛下震怒,派兵滅了芮國,接下來就會對付濟世堂。」
「他們坐山觀虎鬥,等陛下除掉濟世堂,他們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秦夜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剛知道芮國出兵時的第一反應——派人問罪芮伯庸。
緊接著,他就懷疑這件事和濟世堂有關。
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些人設好的圈套。
如果不是他堅持要查清楚,如果不是他來括蒼山見了玄真子,他可能真的會下令取締濟世堂,把那些堂主全部抓起來。
那時候,那些人就贏了。
「他們是誰?」秦夜睜開眼,聲音沙啞,「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朕。」
玄真子看著他。
「陛下,他們的名字,都在這匣子裡。可貧道不能給您。」
「為什麼?」
「因為您現在拿了這些名字,也沒有用。那些人在朝廷里的勢力太大了。」
「您動不了他們。您要是動了,他們會反撲。到時候,不是濟世堂的存亡問題,是大乾的存亡問題。」
秦夜的手握緊了。
「朕是皇帝。朕動不了他們?」
「陛下,您想想。宋先生是先帝的老師,他動了,結果是什麼?是致仕,是被威脅,是到死都不敢把真相說出來。」
「您比先帝強。可您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們所有人。」
「他們是一張網,您砍斷一根絲,會有十根絲接上來。」
「您抓一個人,會有十個人頂上來。他們耗得起,您耗不起。」
秦夜沉默了。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松枝的聲音。
過了很久,秦夜開口了。
「你要朕怎麼做?」
玄真子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
「陛下,宋先生等了一輩子,沒有等到。貧道等了十年,也沒有等到。」
「可陛下不用等。陛下是皇帝。陛下可以慢慢來。」
「怎麼慢慢來?」
「陛下已經做了。您在蘇州辦了沈家,在杭州見了顧慎之。您讓老百姓看見,皇帝是管事的。這就是開始。」
「可這不夠。」
「是不夠。可陛下不用急。那些人也是人,他們也會老,也會死,也會犯錯。」
「陛下只要一直做下去,一直查下去,總有一天,他們的網會出現破綻。到那時候,陛下就可以收網了。」
秦夜看著他。「你呢?你們濟世堂呢?」
玄真子笑了笑。「濟世堂會繼續做自己的事。收養孤兒,收養老兵,施粥施藥,印冊子。」
「陛下做陛下的,濟世堂做濟世堂的。殊途同歸。」
秦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朕要那些名字。」
玄真子嘆了口氣。「陛下……」
「朕不是要現在動他們。」秦夜說,「朕只是要知道,朕的敵人是誰。」
玄真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貧道給陛下。可陛下要答應貧道一件事。」
「什麼事?」
「在陛下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要動他們。」
秦夜點了點頭。
「朕答應你。」
玄真子把木匣子推到了秦夜面前。
秦夜拿起木匣子,站了起來。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來。
「玄真子,朕問你最後一句話。」
「陛下請問。」
「宋知遠當年,有沒有恨過先帝?」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宋先生從來沒有恨過先帝。他只是覺得,先帝的心太軟了。心軟的人,管不住這天下。」
秦夜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著木匣子,走出了青雲觀。
陸炳和錦衣衛跟在他身後。
下山的路上,秦夜一句話都沒有說。他騎在馬上,抱著那個木匣子,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玄真子的話。
「心軟的人,管不住這天下。」
他忽然想起父皇。父皇也是個心軟的人。
他總是想著感化那些貪官污吏,總是想著以德服人。
可那些人沒有被他感化,反而變本加厲。
宋知遠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他對父皇失望了。
所以他不再指望皇帝,自己來。
可他沒有造反。他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做皇帝應該做的事。
秦夜忽然覺得,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宋知遠。也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父皇。更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天下。
他以為自己是天下之主。可現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坐在一張蛛網上的蟲子。
網絲連著四面八方,他動一下,整張網都會震動。
可網的中心不是他。
那些人,那些織網的人,才是真正控制這張網的人。
他要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揪出來。
不是現在。
總有一天。
下了山,秦夜在括蒼山腳下的那個小鎮上住了一夜。
他沒有急著看木匣子裡的名單。他把木匣子放在枕頭底下,睡了一覺。
這是他離開杭州以來,睡得最沉的一覺。
第二天早上醒來,窗外陽光明媚。小鎮籠罩在晨光中,遠處傳來雞鳴狗吠的聲音。
秦夜坐在窗前,打開了木匣子。
匣子裡除了信,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寫著一個人名——
「周延儒,內閣大學士,戶部侍郎。」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周延儒是兩朝老臣,做了二十年的戶部侍郎。
朝堂上,他總是站在最前面,說話慢條斯理,從不得罪人。秦夜一直以為,他是個老實人。
他往下看。周延儒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寫著他貪腐的罪證——哪一年,收了多少銀子,替誰辦了什麼事。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秦夜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第二個名字,第三個名字,第四個名字……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已經不再顫抖了。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木匣子裡。
然後他把陸炳叫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