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匣子裡的東西,你替朕保管。除了朕和你,不許第三個人知道。」
陸炳跪下,雙手接過木匣子。「臣萬死不辭。」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的小鎮,看著那些早起的百姓。
他們挑著擔子,牽著牲口,開始了新的一天的勞作。
他們不知道,在括蒼山上的一座小道觀里,一個老道士和一個年輕的皇帝,決定了無數人的命運。
他們只知道,今天天氣很好,適合下地幹活。
秦夜忽然想起玄真子說的那句話——「殊途同歸。」
他做他的皇帝。濟世堂做濟世堂的善事。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這天下好起來。
只是走的路不一樣。
秦夜決定,不再把濟世堂當成敵人。
他要跟他們比一比,看看誰能讓這天下好得更快一些。
當天上午,秦夜離開小鎮,北上回京。
他沒有急著趕路。
一路上,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停下來,看看當地的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看看當地的官府是什麼樣子,看看當地的濟世堂堂口在做什麼。
他看見了很多人,很多事。
在湖州,他又去了一趟城東的濟世堂。
堂主鄭文清不在,一個姓孫的管事接待了他。
孫管事不認識他,只當是路過的外鄉人,客客氣氣地帶著他在堂里轉了一圈。
藥鋪里的大夫正在給一個老婆子診脈,善堂里的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學堂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秦夜站在學堂窗外聽了一會兒,孩子們讀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離開的時候,在門口遇見一個領了藥的老頭。老頭佝僂著腰,手裡提著一串藥包,臉上的皺紋里全是感激。
他看見秦夜從堂里出來,以為也是來求藥的,主動搭話說:「你也是來看病的?這裡的大夫好,藥也好,還不要錢。」
秦夜問他:「你覺得濟世堂好,還是官府好?」
老頭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濟世堂好。官府嘛……官府不管我們。」
秦夜沒有再問。
他道了聲謝,翻身上馬。
這句話,他在杭州聽見過,在蘇州聽見過,現在在湖州又聽見了。
老百姓的話是最實在的,他們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
誰管他們,誰就是好的。誰不管他們,誰就是壞的。
濟世堂管了他們,所以濟世堂是好的。官府不管他們,所以官府是壞的。
這件事怪不了老百姓。
過了湖州,繼續往北。一路上經過幾個縣,秦夜都停下來看了看。
有的縣裡濟世堂的堂口很小,只有幾間破房子,裡面的管事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可做的事一點都不少——該施粥施粥,該施藥施藥,該教孩子教孩子。
有的縣裡沒有濟世堂的堂口,老百姓的日子就明顯差一些。生了病沒地方看,孤兒沒人管,老人沒人養。
衙門不管這些事,豪強更不會管。
秦夜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走了十幾天,在渡口等船的時候,秦夜看見江邊有個老頭在釣魚。
老頭戴著斗笠,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魚竿橫在膝蓋上,半天不動一下。
秦夜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老伯,釣著了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今天的魚都不知跑哪兒去了。」
秦夜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老頭。老頭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吃。
「老伯是本地人?」
「土生土長。在這江邊住了六十多年了。」
秦夜看著江面。江水滔滔東去,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對岸的山巒青黛色的,連綿起伏,像一道屏障。
「老伯,跟你打聽個事。濟世堂,你知道嗎?」
老頭嚼著乾糧,點了點頭。「知道。江對岸就有一個。去年我兒子掉進江里,被水沖走了。」
「濟世堂的人幫著找了三天三夜,最後在下游找到了屍首。他們出錢幫我兒子下了葬,還給我送了糧食。」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可秦夜看見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濟世堂的人,都是好人。」老頭說,「可惜這世上好人太少了。」
秦夜沒有說話。
他看著江面,看著江水不停地向東流去。
這條江流了幾千年,看了多少朝代興替,多少人事變遷。
它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流。
船來了。秦夜站起來,拍了拍老頭的肩膀。「老伯,好人有好報。你兒子在九泉之下,會保佑你的。」
老頭抬起頭看著他。「你是做什麼的?」
秦夜想了想,說:「我是過路的。」
他轉身上了船。船離岸,駛入江心。秦夜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江岸。
那個老頭還在釣魚,斗笠在陽光下像一個小小的黑點。
陸炳走到他身邊。「陛下,過了江就是揚州地界了。」
秦夜點了點頭。「揚州。揚州有什麼?」
「揚州有濟世堂的分堂。堂主姓馮,叫馮子安。也是宋知遠的學生。」
秦夜沒有說話。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對岸,心裡在想著另一件事。
玄真子給他的那個名單上,有一個人的籍貫就是揚州。那個人叫馬從周,是兩淮鹽運使。
宋知遠的冊子上寫著,馬從周在鹽運使任上貪了將近一百萬兩銀子。
他勾結鹽商,私賣鹽引,把鹽價抬得比天還高。老百姓吃不起鹽,只能買私鹽。
馬從周又派兵去抓私鹽販子,抓一個殺一個,殺了幾十個人。
那些被殺的人里,有一個是馮子安的堂弟。
馮子安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加入了濟世堂。
秦夜想,馮子安在揚州做了這麼多年濟世堂的堂主,一定搜集了不少馬從周的罪證。
他搜集了罪證,卻沒有交給朝廷——因為他知道,馬從周在朝廷里的靠山很硬。
交給朝廷,不但扳不倒馬從周,反而會打草驚蛇。
所以他在等。等一個能夠扳倒馬從周的人出現。
現在,這個人來了。
渡船靠岸,秦夜上了岸。揚州城就在前方,城牆高大,城門洞開。進出城門的人絡繹不絕,挑擔的、趕車的、騎馬的、步行的,一派繁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