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穿便服。他穿的是龍袍,騎的是御馬,帶的是錦衣衛。
揚州知府接到消息,屁滾尿流地跑到城門口迎接。秦夜沒有跟他廢話,直接讓他帶路去揚州府大牢。
大牢里關著十幾個人。都是濟世堂的人。他們被關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一個個蓬頭垢面,身上帶著刑傷的痕跡。
秦夜站在牢房門口,看著他們。
「開門。」
牢頭戰戰兢兢地打開牢門。裡面的人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龍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都愣住了。
秦夜走進去,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扶起來。
「朕來晚了。」
那些人跪下來,磕頭,哭泣。秦夜把他們帶出了大牢,安排在揚州城裡最好的客棧里,讓太醫給他們治傷。
然後他派人去查,是誰下令抓的這些濟世堂的人。
查出來的結果是揚州同知,姓牛,叫牛金貴。牛金貴是馬從周的人,馬從周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抓人的理由很可笑——「聚眾滋事」。
秦夜下令把牛金貴拿下。牛金貴被抓的時候正在花樓里喝酒,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上。
秦夜在揚州知府衙門的大堂上親自審他。
「你抓的那些人,犯了什麼罪?」
牛金貴跪在地上,渾身的肥肉都在抖。「回陛下,他們……他們聚眾滋事……」
「聚眾滋事?」秦夜冷笑了一聲,「他們是在藥鋪里義診,在善堂里收留孤兒,在學堂里教窮孩子讀書。這叫聚眾滋事?」
牛金貴的額頭上全是汗。「陛下,臣……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牛金貴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秦夜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回去告訴馬從周。告訴他,濟世堂的人,朕保了。他要是不服,來京城找朕。朕在金鑾殿上等著他。」
牛金貴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秦夜沒有殺他。他不值得殺。留著他的命,讓他去給馬從周傳話,比殺了他更有用。
當天下午,牛金貴連滾帶爬地跑去了鹽運使衙門。
馬從周聽了牛金貴的傳話,臉上的表情很精彩。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送信的人剛出揚州城,就被陸炳的人盯上了。
陸炳的人跟著送信人一路北上。送信人過了長江,過了淮河,過了黃河,最後進了京城。
他沒有去六部衙門,也沒有去內閣。他進了一座大宅子。
那座宅子在城東,占地極廣,門前蹲著兩個漢白玉的大獅子。門楣上掛著御賜的匾額,寫著「周府」兩個字。
陸炳的人把這些都記下來,飛報給了秦夜。
秦夜接到密報的時候,已經離開了揚州,正沿著運河北上。
他看著密報上的「周府」兩個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
周府。周延儒。
內閣大學士,兩朝老臣,朝廷柱石。
玄真子的名單上,這個名字排在第一位。
秦夜把密報折好,放進那個木匣子裡。
他不急。他要等。
等馬從周的信送到周延儒手裡。等周延儒做出反應。等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露出馬腳。
他們以為自己藏在暗處,以為皇帝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錯了。現在,皇帝在暗處,他們在明處。
攻守之勢,已經變了。
五月二十日,秦夜回到京城。
離開的時候是春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京城的槐樹開滿了花,滿城都是槐花的香氣。
秦夜沒有回宮休息。他直接去了奉天殿,把林相和張晗叫來,把這一路上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他沒有提玄真子的名單。那個名單是最後的底牌,現在還不能亮出來。
他只是說,隋國的仗打完了,芮國和梁國的問題解決了,江南的事也處理得差不多了。
林相聽了,鬆了口氣。「陛下辛苦了。」
秦夜看著他。林相是忠臣。
他知不知道,那個站在自己旁邊的內閣大學士,那個每天一起議事的老臣,是一個貪了幾百萬兩銀子的巨貪?
秦夜不知道。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林相,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問。」
「周延儒這個人,你怎麼看?」
林相愣了一下。「周大學士?他是兩朝老臣,做事穩重,為人謙和。臣跟他共事多年,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沒有不妥?」秦夜笑了一下,「朕聽說,他家的宅子,比朕的乾清宮還大。」
林相的臉色微微一變。「陛下,這……周大學士家境殷實,祖上留有產業。他的宅子,是祖上留下來的。」
「祖上留下來的。好。」秦夜沒有再往下說了。再說下去,林相就會起疑了。
「沒事了。你們退下吧。」
林相和張晗對視了一眼,叩了頭,退了出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藻井上畫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他忽然覺得,那條龍很可笑。
它盤旋在皇帝頭頂上,以為自己能震懾一切。
可它看不見,在它的腳下,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著它的根基。
秦夜在奉天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殿外日頭西斜,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馬公公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三次茶,每次都不敢出聲打擾。
他伺候秦夜這麼多年,知道陛下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陛下在盤算大事。
案几上攤著那張名單。
秦夜的手指在周延儒三個字上停了很久,指尖微微發白。
「老馬。」秦夜睜開眼。
馬公公趕緊上前:「老奴在。」
「去把陸炳叫來。」
陸炳來得很快。
他進殿的時候,秦夜正站在窗前,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整個京城籠罩在暮色中,遠處的宮殿、樓閣、街巷,都在黃昏的光線里變得模糊起來,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陛下。」陸炳行禮。
「周延儒的宅子,你知道在哪兒?」
陸炳愣了一下。「知道。城東槐樹巷,占了半條街。」
「明天早朝之後,朕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