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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最多八萬

2026-05-01 10:02:23 作者: 山鋒

  陸炳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陛下是要……」

  「朕什麼都不做。」秦夜轉過身看著他,「朕只是想去看看。看看朕的大學士,住的是什麼樣的宅子,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朕在宮裡看不見的那些東西,總得親眼去看一看。」

  陸炳沉默了一會兒。「臣去安排。」

  第二天早朝,一切如常。

  大臣們站在奉天殿裡,按部就班地上奏。

  周延儒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官袍,手裡捧著一本摺子,慢條斯理地奏報今年戶部的收支。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說戶部今年虧空不大,只有十幾萬兩的缺口,已經在想辦法籌措。

  他說江南的稅銀已經押解進京,數目比去年多了三成。

  他說河南的賑災糧款已經發放到位,災民都安置妥當了。

  每一件事都說得很清楚,每一個數字都報得很精準。

  滿朝文武都頻頻點頭,覺得周大學士辦事老成持重,滴水不漏。

  秦夜坐在龍椅上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以前也這麼聽過。聽了許多次,每次都覺得很放心。

  周延儒辦事,從來不用他操心。

  可現在他聽著這些話,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些話里,有多少是真的?

  江南的稅銀真的多了三成?多出來的銀子,是進了國庫,還是進了周延儒的私庫?

  河南的賑災糧款,真的到了災民手裡?還是被層層盤剝之後,只剩下一堆霉變的陳糧?

  他想起玄真子說的那句話——「陛下的摺子上,寫的都是好事。

  陛下的大臣們,說的都是好話。

  陛下坐在乾清宮裡,看見的是一個太平盛世。

  可那個太平盛世,是假的。」

  現在他信了。

  散了朝,秦夜換了便服,帶著陸炳和兩個錦衣衛出了宮。

  京城的大街上很熱鬧。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耍猴的、唱曲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老百姓來來往往,臉上帶著市井特有的鮮活氣。

  這些人不知道,他們的皇帝正從他們身邊走過。

  他們更不知道,這個年輕的皇帝心裡裝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一張長長的名單。

  

  槐樹巷在城東。

  越往東走,街上的行人越少,兩旁的宅子越來越大,門前的石獅子越來越氣派。

  這裡是京城最顯貴的地段,能住在這裡的,非富即貴。

  周延儒的宅子在槐樹巷盡頭。

  秦夜站在巷口,打量著那一片連亘的宅院。青磚灰瓦,飛檐斗拱,院牆高得擋住了裡面的所有光景。

  門前那對漢白玉的獅子足有一人多高,怒目圓睜,威風凜凜。

  門楣上懸著御賜的匾額,寫著兩個鎏金大字——「周府」。

  院牆往兩邊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秦夜沿著院牆往東走,走了半盞茶的工夫才走到盡頭。

  然後他折回來往西走,又走了半盞茶。

  他停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那面高高的院牆。

  院牆裡隱隱傳來絲竹聲,有人在唱曲子,唱的是江南的吳儂軟語。

  院牆外,一個賣炭的老頭推著獨輪車走過,車上堆著小山似的炭筐。

  老頭佝僂著腰,臉上的皺紋里嵌著煤灰,汗水順著溝壑往下淌,在臉上衝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秦夜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老伯,這一車炭能賣多少銀子?」

  老頭停下來,拿袖子擦了把汗。「回這位爺,這一車炭,好的時候能賣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秦夜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院牆。

  周延儒貪的錢,是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銀子,要賣多少車炭?

  他算不過來。

  老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要買炭,趕緊說:「爺要買炭?今年的炭好,燒起來沒煙,火頭旺。」


  秦夜搖了搖頭。「不用了,老伯。天色晚了,早點回去吧。」

  老頭應了一聲,推著車走了。獨輪車吱吱呀呀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秦夜站在槐樹下,看著那面高牆,站了很久。

  陸炳站在他身後,低聲說:「陛下,該回宮了。」

  秦夜沒有動。他看著那對漢白玉的獅子,忽然說了一句:「陸炳,你說這宅子裡,住了多少人?」

  陸炳想了想。「周家本家二十幾口人,加上丫鬟僕役,少說也有一二百人。」

  「一二百人。朕在乾清宮,身邊伺候的也不過三四十個。」秦夜的聲音很輕,「朕的宅子,還沒有一個大學士的大。」

  陸炳沒有說話。

  秦夜轉過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院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高大,高得像一座城牆。

  城牆裡是一個他看不見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有多少秘密,有多少銀子,有多少人命——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回到乾清宮,秦夜讓人把張晗叫來。

  張晗進了殿,正要行禮,秦夜擺了擺手。「別跪了,坐下說。」

  張晗愣了一下。

  陛下很少用這種隨意的口氣說話。

  他仔細看了看秦夜的臉色,看不出什麼異常,心裡反而更不踏實了。

  「陛下找臣來,有何吩咐?」

  秦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張晗。「朕問你,你是管都察院的。都察院每年都去各地巡按,巡按御史遞迴來的摺子,你都看過?」

  「臣都看過。」

  「看過之後呢?」

  張晗不明白秦夜的意思。「看過之後,臣會匯總呈報內閣。有重大的案情,會單獨呈報陛下。」

  「重大的案情。」秦夜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什麼是重大的案情?貪腐一百萬兩,算不算重大?」

  張晗的臉色變了。「陛下,一百萬兩的貪腐案,臣在都察院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

  「那你見過多少的?」

  「最多的一樁,是前年湖廣的案子,涉案八萬兩。那是臣見過的最大的一樁。」

  八萬兩。秦夜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周延儒一個人就貪了兩百萬兩,都察院卻從來沒查到過。

  是查不到,還是不敢查?

  「張晗,朕問你一句話。你要是有一件事知道說出來會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你會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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