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帶著護衛沿著一條廢棄的古道上山。
古道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陽光篩成一片破碎的光斑。
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了大半天,連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直到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藏在深山裡的小村莊出現在視野中。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谷里的一片平地上。
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的石頭牆和木瓦屋頂,跟周圍的山水融為一色,從遠處幾乎看不出來這裡有人煙。
村口的石碑上刻著三個字——石隱村。
秦夜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村裡的布局很規整,顯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村落。
房屋排列整齊,路邊有水渠引山泉入村,村中央有一片鋪著青磚的小廣場,廣場邊上立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子。
他看不清楚旗子上繡的是什麼,可旗杆的樣式讓他心裡微微一動——那旗杆不是尋常的木桿子,是一根標準的軍中制式旗杆,上面有用來固定旗幟的橫木和鐵環。
他帶著護衛走進村子。正是午後,村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坐在屋檐下曬太陽。
一個瞎了眼的老太太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捻著一串念珠,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經。
秦夜走過去,在老婦人面前蹲下來。「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兒。這村裡有沒有一個姓沈的姑娘?」
老婦人捻念珠的手停住了。她偏過頭,朝著秦夜的方向側了側耳朵,什麼也沒說。
秦夜又說了一遍。
老婦人忽然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很久沒喝過水。「你是誰?」
「我是她的故人。」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她的背駝得厲害,站起來的時候要扶著牆才能直起身子。「跟我來。」
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村子深處走去。秦夜跟在她身後,護衛們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
走到村盡頭的一間石屋前,老婦人停住了。
這間石屋比村里其他的房子都小,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口堆著一捆乾柴。看上去不像住人的地方,倒像是一間廢棄的柴房。
老婦人用拐杖敲了敲柴扉。「丫頭,有人找。」
柴扉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一張蒼白的臉出現在門縫裡,警惕地往外看。
秦夜和她四目相對。
是沈雲衣。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原本圓潤的下巴變得尖尖的。
身上穿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布衣,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看上去跟村裡的農婦沒什麼兩樣。
沈雲衣看見秦夜,整個人僵住了。她扶著柴扉的手在微微發抖,嘴唇張了張,又合上,說不出話來。
秦夜示意護衛們退到遠處,然後推門走進了石屋。
屋子裡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一把竹椅,牆角堆著幾個陶罐。
可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兩本書,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秦夜在竹椅上坐下。「朕找了你很久。」
沈雲衣站在門口,背靠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柴扉,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一個年輕姑娘的嗓音。「陛下來這裡做什麼?」
「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沈家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布莊充公了,房產充公了,銀子也充公了。我爹死了,叔叔伯伯們都發配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壓住湧上來的某種情緒,「陛下是來抓我的?」
「朕要抓你,不用自己跑這麼遠。」
沈雲衣盯著他,眼睛裡的戒備一層一層地湧上來。「那陛下來做什麼?」
秦夜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半塊玉佩。玉質溫潤,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青光。玉佩的斷口處參差不齊,顯然是被摔斷的,摔斷之後又被人仔細地用金線箍了起來。
沈雲衣看見那半塊玉佩,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這塊玉佩,你認識嗎?」秦夜問。
沈雲衣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她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拿起那半塊玉佩,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玉的背面刻著兩個字——一個「雲」字,娟秀工整,是女人的筆跡。
她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這是我娘的玉佩。我娘去世之前把它摔成了兩半,一半給了我,一半……一半給了另外一個人。」
「她說,以後我要是遇到了難處,拿著這半塊玉去找那個人,那個人就會幫我。可她沒有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就咽氣了。」
「朕知道那個人是誰。」秦夜說,「她叫沈若蘭,是你娘的親妹妹,也是朕的奶娘。」
沈雲衣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朕也是最近才查清楚的。」秦夜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朕的奶娘姓沈,這件事宮裡知道的人不多。」
「先帝當年給朕挑奶娘,挑的是沈家的遠房親戚,一個剛生過孩子卻不幸夭折的年輕女人。」
「她進宮做了朕的奶娘,把朕從滿月餵到三歲。朕一直記得她的樣子——長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
沈雲衣的手捂住了嘴。眼淚從她的指縫裡淌下來,滴在她打滿了補丁的衣襟上。
「她臨出宮的時候,把這塊玉佩送給了朕。說將來萬一遇到什麼事,她不在朕身邊了,這塊玉可以替她護著朕。」
「朕當時小,不懂事,把玉佩收下就忘了。」
秦夜的聲音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後來她去世了。朕查了很久才知道,她是你娘的親妹妹。」
沈雲衣慢慢地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她沒有哭出聲,可那種壓抑的啜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秦夜沒有去扶她。他就坐在那把破舊的竹椅上,靜靜地看著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