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再派人去查。」
「不用大張旗鼓地查。濟世堂的人也在找她,如果朕大張旗鼓地找,反而會暴露她的行蹤。」秦夜說著,忽然語調一轉,「朕這次要親自走一趟。」
陸炳吃了一驚。「陛下又要出京?眼下朝中局勢微妙,周延儒黨羽環伺,陛下不在京城坐鎮,萬一……」
「朕不走遠。」秦夜打斷他,「就在京城附近走幾天。這段時間朕要讓那些蛇覺得有機可乘,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來。」
陸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抱拳。「臣陪陛下去。」
「你不用陪。你留在京城,替朕盯緊那幾個重要人物的動向。」秦夜說,「尤其是周延儒。馬從周死了,他一定會有動作。你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給朕記下來。」
秦夜是在三天後的一個清晨離開京城的。
他只帶了四個貼身護衛,都換上了尋常百姓的衣裳。
他自己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棉布長衫,背上背了一個書箱,扮作一個出門遊歷的年輕書生。
馬公公本來死活要跟著,被秦夜強行留在了宮裡。他讓馬公公對外宣稱陛下偶感風寒,這幾日暫不早朝。
出了京城,一路向西。
秋天的田野上,稻子已經收割了,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豎在乾裂的田地里。
農人趕著牛在犁地,把稻茬翻進土裡,為來年的春耕做準備。
一個農婦蹲在田埂上奶孩子,看見秦夜一行人走過來,趕緊把衣襟攏了攏,低下頭不看人。
秦夜放慢了腳步。他看著那片翻開的土地,泥土的顏色是深褐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他忽然想起顧慎之說過的一句話——「根是老百姓。老百姓好了,樹就好了。」
可是老百姓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他在田埂邊停下來,蹲下身子,捏了一撮土在手裡。土是碎的,乾的,一捏就散。
種地的人知道什麼是好土什麼是壞土,一摸就知道。
治理天下的人,也應該知道什麼是好世道什麼是壞世道。
可他這個皇帝知道的太少了。
「先生?」一個護衛低聲催道,「天色不早了,咱們還得趕路。」
秦夜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第一個目的地——桃花渡。
就是那個信使和三個人接頭的鎮子。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鋪成的主街,兩旁的房屋多是木結構的老房子,屋檐低矮,瓦片上長著青苔。
運河從鎮子旁邊流過,水面上停著十幾條貨船,船頭掛著燈籠,在暮色中亮起昏黃的光。
秦夜找到了那家「四海客棧」。客棧的門面不大,門楣上懸著一塊被油煙燻黑了的匾額。
推門進去,一股混著酒氣和油煙的熱浪撲面而來。
一樓是飯堂,擺著七八張方桌,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吃飯的客人。
掌柜是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禿頂,紅鼻頭,一看就是長年泡在酒缸里的人。
秦夜要了一間上房,又點了幾樣小菜,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他把掌柜叫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跟你打聽個事。」
掌柜看見銀子,眼睛亮了一下,趕緊坐下來。「客官請問。」
「大概半個多月前,有個穿綢緞衣裳、騎棗紅馬的人,在你們店裡住過一夜。」
「他見了三個人,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南。你記不記得?」
掌柜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往左右看了看。
飯堂里的客人不多,都是些低頭吃飯的過路客,沒人注意這邊。
「客官問這個做什麼?」掌柜的聲音壓得很低。
秦夜笑了笑。「我是做生意的。那個人欠了我一筆銀子,我找他找了很久了。」
掌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客官,那個人我不認識。」
「他住店用的是假名,給的銀子倒是夠分量。我只管開店做生意,不該問的從來不問。客官要找他要銀子,怕是難了。」
「為什麼難?」
掌柜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個人……不是一般人。」
「他來了之後,我店裡有個夥計好奇,趴在他房間門口聽了一耳朵。第二天那個夥計就不見了。到今天都沒回來。」
秦夜的心沉了一下。「不見了?報了官沒有?」
「報官?報什麼官?衙門的人來了,問了幾句話就走了,說可能是跑出去玩了,過幾天就回來。可這都半個多月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掌柜嘆了口氣,拿起那塊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客官,我勸你一句,別找這人了。錢是小事,命是大事。」
秦夜謝過掌柜,起身上了樓。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聽著樓下飯堂里隱約傳來的划拳聲和笑罵聲,腦子裡反覆想著掌柜的話。
那個夥計趴在門口聽了他們的談話,然後就失蹤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些人發現了夥計在偷聽,然後殺人滅口。
在桃花渡這個遠離京城的小鎮上,失蹤一個跑堂的夥計,根本不會有人深究。
衙門來問幾句話就走了,因為衙門裡的人也未必乾淨。
一條人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秦夜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上糊著的舊報紙已經泛黃,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粗糙的土坯。
他盯著那些土坯的紋理,很長時間沒有眨眼。
他在想,大乾的天下里,每年有多少人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馬從周貪了一百萬兩銀子,害死了多少人?
那些人為了保住秘密,又殺了多少人?
他這個皇帝坐在乾清宮裡批著「天下太平」的摺子的時候,有多少冤魂正在地底下哭?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回答不了。
第二天一早,秦夜離開桃花渡,繼續往西走。
兩天之後,他到了目的地——青岳山。
當地百姓都管這裡叫青岳,其實它不是五嶽之中的任何一座,只是一片綿延百里的山區,山深林密,人煙稀少。
馮子安給他的消息里提到過這個地名,說江南濟世堂的隱秘帳冊里多次出現「青岳」兩個字,好像是一處重要的中轉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