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的臉色更難看了。「臣也覺得蹊蹺。可仵作驗過了,房門口守夜的獄卒也審過了,都說沒有外人進去的痕跡。陛下,除非是……」
「除非是押送隊伍里有他們的人。」秦夜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林相點了點頭。
秦夜在偏殿裡走了幾步。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灰白的光斑。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冷冽而清新。
遠處的宮牆上,幾隻烏鴉蹲在琉璃瓦上,嘎嘎叫著。
「馬從周死了,死無對證。」秦夜的聲音很平靜,「朕沒法再從他嘴裡撬出任何東西。他背後的那些人,又可以高枕無憂了。是不是?」
「陛下……」
「牛金貴呢?」
「牛金貴還活著,關在揚州大牢里。」
秦夜轉過身。「傳朕旨意。牛金貴不用押解進京了,就地審,就在揚州審。」
「審的時候不許用揚州府的人,從京城派御史去,派錦衣衛全程看守。審出來的口供,直接送朕手裡。任何人都不許經手。」
林相應了一聲,可臉上依然憂心忡忡。「陛下,馬從周這條線斷了,周延儒那邊恐怕會更難動。」
「沒有了馬從周的證詞,周延儒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推得一乾二淨。到時候陛下手裡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秦夜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窗框上,看著遠處宮牆上的烏鴉一隻一隻地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散入了雲層里。
「林相,朕問你。如果一個人藏在你家裡,你到處找他都找不到,你該怎麼辦?」
林相愣了一下。「臣會……臣會讓人把房子圍起來,一間一間地搜。」
「如果搜不到呢?」
「那就把房子燒了。」林相脫口而出,然後臉色一變,「陛下,您這是……」
「朕什麼都不燒。」秦夜笑了,笑容很淡,「朕只是覺得,馬從周死得好。」
林相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秦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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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從周不死,那些人只會躲在暗處看戲。馬從周一死,他們以為自己贏了,就會放鬆警惕。放鬆了警惕,就會出錯。出了錯,朕就能抓住他們的尾巴。」
他離開窗邊,走到林相面前,把老丞相歪掉的官帽扶正了一下。「你先回去歇著。一夜沒睡,你這把老骨頭吃不消。」
林相的眼圈有點發紅。「陛下,您也是。您的臉色比老臣還差。」
秦夜笑了笑,沒有接話。
林相走了之後,秦夜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來,閉上眼。
他想休息一會兒,可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方文鏡說的話——鄭先生、烏先生、扳指、口音、那邊的人。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旋轉,拼不出完整的圖案。可他已經不著急了。
因為他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在林相說出「那就把房子燒了」的時候,忽然從腦子裡跳了出來,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的字。
他要下一盤大棋。這盤棋的第一步,他已經走完了——在朝堂上宣布直訴箱,在揚州抓了牛金貴,下令押解馬從周進京。
這些動作都是在打草,目的就是驚蛇。蛇驚了,才會動。動了,才能看見它的身子藏在哪片草叢底下。
馬從周死了,說明那條蛇確實被驚動了。而且它動的速度很快,快到不惜在押送隊伍里下手,殺人滅口。
這說明蛇很怕。怕,就會出錯。
秦夜睜開眼,把馬公公叫進來。「去叫陸炳來。」
陸炳來的時候,秦夜已經在書案前坐了半個時辰。
書案上攤開著一張大幅輿圖,他手裡拿著一支描紅的筆,正在輿圖上的幾個位置做標記。
「陛下。」
「過來看。」秦夜招手讓他走到案前。
輿圖上標著十幾個紅圈,從南到北,從東到西。
這些紅圈標註的位置,是錦衣衛已經查明的濟世堂主要堂口所在地。
旁邊還有一些黑色的三角標記,標註的是那些貪腐官員的勢力範圍。
秦夜用筆頭點了點其中一個紅圈。「這裡是括蒼山,玄真子在的地方。」
然後筆頭往北移,落在京城的位置,「這裡是周延儒。」
再往西移,落在山南那片廣袤的山區,「這裡是朕還沒有完全查清的地方。」
「陛下的意思是……」
「方文鏡說,鄭先生背後有一股來自大乾之外的勢力。朕想了很久,他們是怎麼把這些人安插進大乾的?走哪條路?從哪裡進來?在什麼地方紮根?」
秦夜用筆在山南那片山區畫了一個圈,「如果朕是他們,朕會選一個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山高皇帝遠,地形複雜,容易藏人,容易屯兵。」
陸炳看著輿圖上連綿的山脈,眉頭緊鎖。
「山南確實是一個容易藏人的地方。可山南太大了,方圓幾千里,光是大大小小的山谷就有上百個。」
「如果沒有確切的線索,搜山就是大海撈針。」
「朕不要你搜山。朕要你派人去查一件事。」秦夜用筆在輿圖上一處標註了青色小點的位置輕輕圈了一下。
「這個地方,叫落雁谷。朕查過地方志,這個山谷里有一座廢棄的古關隘,是前朝修的,後來荒廢了。」
「落雁谷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一條路可以進去。如果有人想在山南建一個隱秘的據點,這裡是絕佳的選擇。」
陸炳眼睛一亮。「臣立刻派人去。」
「不要派大隊人馬,挑最好的探子,三五個人就夠了。」
「扮作收山貨的商人,進山之後到處轉轉,看看落雁谷附近有沒有異常——生人、車馬痕跡、新建的屋舍,或者是被人刻意清理過的道路。」
「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
「還有一件事。」秦夜放下筆,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朕讓你查沈雲衣的下落,查得怎麼樣了?」
陸炳搖了搖頭。「臣一直派人盯著沈家在江南的所有舊宅和產業舊址,沒有任何動靜。沈雲衣像是憑空消失了。」
「她不會憑空消失。她一定藏在某個地方。沈家被抄之後,很多隱性產業沒有被查出來,她有可能啟用了其中一個隱秘的聯絡點。」